正文  第二回半道截胡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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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风声,没有落雪声,连白七爷手中拘魂链的微光都凝固在半途。
    随着第一瓣诡异的黑雪飘下,第二瓣、第三瓣纷纷扬扬,眨眼在屋脊铺成一条“黑雪桥”。
    唯有一声猫的怒啸,并非来自耳边,而是从因果的起点、规则的缝隙深处悍然炸开:“呲……嗷……”
    声浪所及,回春堂屋顶的瓦片齐齐一跳,梁上积年灰尘如瀑落下。
    白七爷与黑八爷霍然抬头。只见面前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已踞坐着一团“存在”。
    这团“存在”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幽暗”与“寂灭”凝聚而成,形似巨猫,通体宛如流动的乌云,唯有四蹄和肚皮点染着亘古不化的霜雪。
    最慑人的是那双竖瞳,金黄炽烈,其核心却幽深如吞噬一切星光的古井。
    那不是野兽的眼,是高踞法则之上,巡视自己领地的“主宰”之目。
    他仅仅只是存在于此,白七爷手中那根铭刻着阴司符文的拘魂链,从他虚按的爪尖开始,瞬间蔓延上仿佛来自冥古的寒霜,并且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很奇异,既像是在每个生灵的识海最深处直接滋生,又仿佛来自无比遥远的时空回廊。
    他慵懒,清亮,却带着一种让灵魂本能颤栗的古老威严:“聒噪!”
    他舔了舔爪子,动作优雅至极,也漠然至极:“爷刚焐出点热乎气的窝,你们就敢来拆梁柱?阴司的办事章程,几时这么不长眼了。”
    巨猫的虚影在凝固的灰雾中略微舒展。他的每一根毛发尖端,都在吞噬光线,使得他周围的空间都微微向内塌陷、扭曲。
    唯有那双金瞳,光芒炽盛,宛若在无边墓渊中燃烧了万古的冥灯,照见的不是生机,而是诸行无常、万物终寂的宿命。
    他的尾巴尖儿轻轻一晃,所过之处,连“凝固”这个概念本身都浮现出蛛网般的冰裂纹。
    下一刻,那直接凿入灵魂本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最后一丝慵懒,只剩下不容置疑、宛如天道宣判般的绝对意志。
    声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回荡,仿佛九幽之上、人间之下,有无数猫在同步低吼:“哥儿俩回禀阎王老子……此子魂灯,吾已重燃。他的阳寿,归入吾之账簿。阴司管生死,爷管善恶!至于此子欠下的债、受过的屈……”
    他声音略顿,那双金瞳似乎瞥了一眼下方二子的尸身,又好似穿透虚空,看到了仓皇逃窜的白钧天,其深处掠过一丝极致冰冷的讥诮:“待吾亲手,连本带利索回!”
    话音落地,猫瞳光芒暴涨,拘魂链“铮”的一声寸寸结冰,冰里缠着无数细小猫影,正张嘴啃噬铁环。
    黑八爷面色第一次发白,冥差竟被“半道截胡”?
    白七爷轻叹,似无奈似释然,手腕一抖,收回拘魂链,后退半步,微微拱手:“既是上仙要人,阴司自当销簿。”
    话落,白七爷和黑八爷身形如烟,被黑雪余晖“吸”回夜色,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冰链碎成星屑,二子感觉有只看不见的猫尾,在他后颈轻轻一卷。
    他整个人被从九幽拽回,直直砸进自己血淋淋的胸腔。
    “嗬……”二子猛抽了一口气,气管里灌进的不是救命的空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与尘土呛味。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涌了进来。像是陈年古庙香炉底冰冷的香灰,混着最凛冽的深山霜雪,冰凉,却让他昏沉的脑瓜仁为之一清。
    “喵……”脸颊传来湿漉漉、带着细小倒刺的触感。
    是那只“四蹄踏雪”。
    它凑在他颈边,认真地舔去他脸上的血污,又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蹭着他冰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呼噜”声,仿佛在寻求抚摸,又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二子心头泛起一丝柔软的感激。
    是这小家伙,替他狠狠出了口恶气。
    他拼命想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同时努力想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去摸摸那可爱的小脑袋,算是奖励,也是感谢。
    可痛楚就在这时全面苏醒,蛮横地宣告着主权。
    不止是痛,是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是皮开肉绽处火辣辣的灼烧,尤其后脑勺。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大棒子砸下的风压与闷响,每次心跳都像要把裂开的颅骨再撑大一分。
    “白钧天……”他咬紧的牙关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暂时压过了剧痛。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那位真正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几句话喝退白七爷、黑八爷的“猫仙”呢?
    他在哪儿?
    “臭小子,是在寻爷么?”那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在咫尺。
    正是方才与鬼差交涉时,那古老威严的声音,只是此刻,却像褪去了一层厚重的幽冥锈迹,变得活泛、清亮,还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慵懒。
    语气活脱脱就像没事爱逗壳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十八拐里的小山子他二大爷。
    二子忍着剧痛,艰难转头。
    只见身旁,紧挨着他瘫倒的身体,蹲着另一只“四蹄踏雪”。
    他比身边正在打呼噜的小家伙大了足足好几圈,姿态沉稳如山,似老猫。
    一样的墨黑皮毛,一样的四蹄雪白,一样的琥珀眼瞳,但两者却截然不同。
    小家伙是温暖、鲜活、触手可及的生命。
    而这一位,却像是蹲在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雾气里,身形有些虚无缥缈。
    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光线在他身上流转的方式都显得异样。
    一老一少,一虚一实,不像父子,倒像同一个存在,投射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两道叠影。
    “怪哉……”二子还在发飘,迷迷糊糊地琢磨:“这老猫祖宗,怎么就像吹了气般胀大?这架势,这分量……偷啃了陆掌柜的镇店千年人参不成?不对,怕是……本就非凡胎。”
    老猫似是嗤笑,灵觉传来一声轻哼。
    他上下打量着二子这残破不堪的魂魄与将熄的肉身灯火,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评点:“哼,瞧着是个骨头酥软的怂包壳子,里头倒还存着三分未凉的血性。罢了……你小子肯为一陌路猫崽舍身,这份因果,爷接下了。借你这具臭皮囊暂居,在这污浊尘世,再耍弄一番风云。”
    说来也怪,对于老猫竟能口吐人言,二子的灵识非但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他迷迷糊糊地,冲着那硕大的猫影作了个揖,恭敬问道:“上……上仙,您老人家这是在跟小的说话吗?”
    “废话!”老猫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是跟你这臭小子说话,难不成是跟路过这儿的孤魂野鬼唠嗑儿?嘿……你小子,心肠不坏,骨头嘛,淬炼一番也还能用。现在爷只问你一句:想不想活命?想不想把刚才那个瘪犊子玩儿意,揍得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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