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
    沈夜站在医院天台上，点了根烟。风有些大，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照亮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他深邃的眼眸。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本月第几次值夜班了。医院的天台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当压力太大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抽根烟，吹吹风，让自己冷静下来。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有车流在街道上穿行，尾灯拉出红色的轨迹，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热闹。
    三十一岁，心外科主治医师。在这个医院干了八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手术、值班、查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有时候一台手术要做十几个小时，有时候半夜被叫起来处理紧急情况——这就是他的日常，平凡而残酷，却又让他无法割舍。
    “你又抽烟。”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沫，护士长，和他同期的同事。两人一起进这家医院，一起经历过无数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事，更像是老朋友。
    “偶尔。”他弹了弹烟灰，任由风把烟雾吹散。
    “别偶尔了，你看看你那黑眼圈。”苏沫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她比沈夜大几岁，平时总是以姐姐的身份照顾他，“今天又做了几台手术？”
    “三台。”沈夜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三顿饭一样平常。
    “三台？”苏沫瞪大眼睛，“加上昨天那两台，这周你做了几台了？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
    “还行？”苏沫叹了口气，“我说沈夜，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趁着年轻，该享受的时候还是要享受。别总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逼着他学习的。每天放学后不能玩耍，必须做完两套试卷才能吃饭；考试必须拿第一，拿到第二名就要挨罚；他喜欢打篮球，但父亲说打篮球影响学习，把他的篮球没收锁了起来。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玩耍，而他要不停地学习。现在他明白了——父亲是希望他出人头地，希望他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享受”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观念就是人要上进，要努力，要成功。父亲是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对他的要求从来都很严格。沈父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沈夜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母亲虽然心疼他，但性格温顺，从来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他早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绪，学会了把所有的不满都藏在心底。
    “对了。”苏沫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来看李想的那个人是谁？就是你之前在急诊接的那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
    “你说顾老师？”沈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对，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语文老师。”苏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长得挺斯文的，看起来人不错。”
    沈夜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顾知予。他确实注意到了这个人。那天在急诊室，他抱着昏迷的学生冲进来的时候，眼里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焦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担忧，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守在病床前的模样。后来在病房里，他陪着学生补课时认真的样子，也让人印象深刻。他会蹲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给学生讲解题目，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是一个大哥哥在照顾弟弟。
    还有那双眼睛。
    清澈，却不浅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夜掐灭了烟头，把残蒂扔进垃圾桶。
    “没什么，就是好奇。”苏沫笑了笑，“我看那个顾老师对你好像挺关注的，你查房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沈夜皱起眉头：“你眼花了吧。”
    “我当了二十年护士，眼力还是有的。”苏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沈夜，我不是要催你，但你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都三十一了，总不能一直单着。”
    “最近很忙。”
    “忙忙忙，你永远都是这句话。”苏沫摇摇头，“三十一岁，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夜空。月亮挂在天边，弯弯的，像是一把银色的镰刀。
    “苏姐，”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人为什么要结婚？”
    苏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为什么？因为爱情啊，因为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因为想有个人陪着。”
    “可是如果没有喜欢的人呢？”
    “那就等啊。”苏沫说，“总会遇到的。”
    沈夜沉默了。
    总会遇到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来，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感情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别人，怕自己的家庭会给对方带来负担。
    “好了，不说这些了。”苏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吧，值班室还有人在等你交接呢。”
    “嗯。”
    沈夜转身向楼下走去，脑海里却还在回想着苏沫的话。
    总会遇到的。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