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初入戏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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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那个男人穿过一道黑漆大门,走进了一个院子。门很重,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轴沉闷地响了一声。
    门槛很高,我抬腿迈过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门框,疼了一下,我没吭声。
    院子比我家大很多。
    我家只有一间半屋子,灶房连着卧房,卧房又通着堂屋,转身都费劲。这个院子光正房就有三间,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板凳。两边还有厢房,一间接一间的,数不过来。后面好像还有一个院子,能看见月亮门后面有树枝伸出来,光秃秃的,不知道是什么树。
    地上铺的是青砖,一块一块排得很齐整。我家是泥巴地,扫也扫不干净,总是一层土。这里不一样,青砖虽然旧了,边角磨得圆润,但铺得平,踩上去硬邦邦的。天寒地冻的,砖面上凝了一层白霜,滑得很。我走第一步的时候就打了个趔趄,脚尖往前出溜了一下,差点劈开,手慌忙往旁边一抓,什么也没抓着,好歹稳住了。
    到处都是人。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院子里同时塞这么多人。我们那条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过年耍龙灯那几天,但那是街,不是院子。这个院子里的人,干什么的都有,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有人在院子里翻跟头。
    一个接一个,从东墙根翻到西墙根,翻得又快又高。他们翻的时候腿绷得笔直,脚尖点地,身子像车轮一样转过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像冬天早晨的狗吐舌头时冒出的那股热烟。一个翻过去,又一个跟上来,我数了数,有四个,轮着翻。
    有人在廊下走来走去。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跟我们街上的人不一样。
    我们走路是脚后跟先着地,咚咚的。他们走路像是脚尖先碰地面,然后整个脚掌慢慢落下去,像猫一样,轻,稳,没有声音。而且他们走直线,沿着廊下的砖缝,一步接一步,不偏不倚。有个师兄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皱皱眉头,又从头开始走。
    有人在墙根站成一排,张着嘴,发出“啊——”的声音。一个音拖很长,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们没气了,可是他们还不停。白色的哈气从他们嘴里出来,先是粗粗的一条,然后慢慢变细、变淡,飘上去,散了。他们换一口气,又“啊——”一遍,一个调子,不高不低,像是在试什么东西。
    还有人在练功房里面,隔着窗户能看见。有人在压腿,腿搁在很高的横杠上,上身往前探,脸几乎贴到膝盖。有人被按着腰往后弯,弯成一座拱桥,头从两腿之间伸出来,脸涨得通红。
    我从来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当中,脚不敢动,怕滑倒,也怕碍着那些人。没人看我,他们各练各的,好像我不存在。我想起父亲,他说带我去个好地方,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我不知道来这儿做什么。
    那个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叫班主,领着我穿过院子。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我跟得有点吃力。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我没什么心思听,光顾着看了。
    他说了什么“学戏”、“吃饭”、“听话”之类的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点头,但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人家跟你说话,你总得有个反应,这是娘教的。可娘没教过,要是有人跟你说“学戏”,你该怎么应。
    有一个师兄翻跟头翻到我面前。
    他翻了很长一串,从院子那头翻过来,一个一个的,像是在丈量地面。翻到我跟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双脚落在我半步之外,面对面站着。
    他比我大几岁,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有汗,鼻尖有点透红,眉毛很浓。他看了我一秒钟,然后冲我做了个鬼脸。
    眼睛往中间挤,鼻子皱起来,嘴巴往两边咧,舌头伸出来半边。那个鬼脸做得太快了,我还没看清就收回去了。然后他笑了,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一转身跑回了翻跟头的队伍里。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手胡乱往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青砖又硬又凉,寒气透过棉裤往骨缝里钻。
    那只空着的手还是什么也没抓住。
    班主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扶我。他伸出一只脚,用脚尖点了点我面前的地面,说“起来”,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揣进袖子里。
    我爬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白霜,低着头跟着他继续走。
    他带我走进后院,让我跪在冰冷的砖地上,给祖师爷磕了三个响头。
    磕了头,他把我带到正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比班主高半个头,身板直,肩膀宽。他穿着深色的棉褂,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筋,像是从皮底下鼓起来。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指骨粗大,看着很有力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怒,就像今天什么日子都跟他没关系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只转一点点,从上到下,或者从一边到另一边。看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你,像是在“打量”你。
    不对,不是“打量”,是“端详”,像木匠看一块木头,裁缝看一匹布,看它的纹路、看它的质地、看它能做什么。
    后来我知道,这就是师父。
    班主把我往师父面前一推。他的手掌抵在我后背上,用了点力,我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到师父身上。
    “新来的,您看看。”班主说。
    师父没有应他,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下巴有点方,上面有短短的胡子茬,青灰色的,像是昨天刮过今天又冒出来了。他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不高兴,就是那样长的。
    他蹲下来。
    动作很慢,膝盖先弯,身子往下沉,最后跟我平视。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鼻子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旧木头、干草、还有一点点烟草混在一起。后来我在戏班里待久了才知道,那是松香、汗和旧戏衣沤出来的味道。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两边各捏了一下,不是轻轻捏,是用了力的。他捏我的腮帮子,拇指和食指卡在颧骨下面,左右转了转我的头。我被他捏着,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他往我嘴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顶,顺着后脑勺摸下来,到脖子,到肩膀。他的手掌是热的,但很粗糙,指甲缝里有灰,摸在我脸上有点刮人,像是砂纸蹭过去。
    他又捏了捏我的手臂,从肩膀捏到手腕,每一段骨头都捏了过去。捏到手腕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腕转了转,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咯嘣一下,很脆。
    他看了我一会,也许是好几息,也许更久,我不知道。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转过头,跟班主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孩子骨相好,养几年能唱旦。”
    班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满意了。他“唔”了一声,把手揣进袖子里,站到一边去了。
    我不知道“旦”是什么意思。
    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班主点了点头,好像是什么好事。我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点头总没错的,大人点头了你跟着点头,他们就不会打你。
    班主又看了我一眼,从脸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嘴巴下巴,然后往下,到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到腰,到腿,到脚。
    一寸一寸的,像量布。
    他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赶集的时候,爹看人家卖的那匹布时也是这样。
    从头到尾,慢慢地看,看够不够长,看够不够宽,看有没有抽丝、有没有断线、有没有污渍。看完了在心里划算,这块布能裁一件什么样的衣裳,值不值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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