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松开的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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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手松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半空中举着,像是还在等另一个人来牵。
    腊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吹得我眼睛疼。我眨了眨眼,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父亲刚才还握着我的手,手心粗糙,茧子刮着我的皮肤。他说带我去个好地方,我以为是要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或者去哪个铺子讨一碗剩粥。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又硬又空。
    光绪二十八年。
    这个年号我是在茶馆门口听来的。那些穿长衫的先生们喝茶的时候会提到,说什么“光绪二十八年,时局艰难”。我不知道什么叫时局艰难,我只知道家里的米缸空了,父亲的脸一天比一天沉,母亲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红。过年了,别人家放鞭炮,我家连一锅稠粥都熬不出来。
    我身上这件棉袄是前年做的,那时候我还长个子,母亲特意做大了一圈,说“还能穿两年”。现在棉袄已经小了,袖口磨出了白絮,右肘处打了三个补丁,一个叠一个,像三块圆圆的疤。棉花早就结成了块,不均匀地堆在身上,风一吹,冷气从每一道针脚里钻进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没有出来。我听见她在哭,压着声音,像是怕谁听见。父亲站在门口等我,没看她,也没看我,只说了一句:“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很远的路。
    路过的街我都认得,又都不认得。认得是因为我在这儿长到七岁,每条巷子都跑过;不认得是因为今天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灰,连天都是灰白色的,压在头顶上,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走在前头,步子很大,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一句话也不说,棉袄的下摆甩来甩去。我喊了一声“爹”,他没有应,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应,只是走得更快了。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再问。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里我从未来过。
    巷子不宽,恰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墙,灰色的砖,有的地方长出了青苔,冻得发黑发硬,踩上去像踩在铁片上。墙根有一摊脏水结了冰,里面冻着几片烂菜叶和一根鸡毛。
    巷子很深,我往里看了一眼,看不见尽头,只觉得越往里越暗。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长衫,外面披着一件棉马甲,干干净净的,和我们这条街上的男人不一样。他手里揣着一串钥匙,铜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黄。他的脸圆圆的,有点浮肿,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看见我和父亲走过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笑得难看,是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就像茶馆里跑堂的看见客人进门时的表情——客气,但只是客气。
    父亲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看一件东西。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肩胛骨,然后让我张嘴看牙。我照做了,因为我看见父亲没有拦他。
    父亲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上,像事不关己。
    那个男人捏着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我的脸,又让我站起来,看了看我的腿直不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像冰块。
    他直起身,跟父亲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几岁了?”
    “七岁。”父亲的声音很轻。
    “看着倒是机灵。就是瘦了点。”
    “能吃饱就行,他……他吃得不多。”
    那个男人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他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递过去。银子不大,但白花花的,在那种灰扑扑的地方显得刺眼。
    父亲接过银子,往怀里一塞。
    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
    我以为他会回头,也一直等着他回头。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走到巷子口,棉袄下摆一甩,拐了个弯,消失了。
    风还在吹,我张着嘴,没有喊出来。那只手还在半空中举着,指头微屈,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父亲的手松开多久了?是几息之前,还是像过了很久,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只手慢慢放下来,攥紧,再松开。什么都没有攥到,连风都从指缝间漏走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掌心有茧,比父亲的手还硬。
    “跟我来吧。”
    我没有动。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说:“走吧,进去了就不饿了。”
    我迈开了步子。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跟着他,还能去哪里。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像要把天夹成一条缝。脚下踩着的是青石板,有的地方碎了,用碎砖填着。墙根有一排排水沟,上面的铁栅栏生了锈,沟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巷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父亲不见了,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和地上几片被冻住的落叶,枯黄的,蜷着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块银子是五两。
    五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吃好几个月的饱饭,可五两银子,也买一个七岁的孩子,买他的身子,买他的嗓子,买他的眼睛,买他接下来的七年、十年、一辈子。

    作者闲话:

    写它之前,我查了很多资料,资料里的每一行字冷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不是“甜文”,也不是“爽文”,只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腊月里被父亲松开了手,然后用了半辈子去抓住别的什么。
    故事里有光,但光很暗。
    我只想把他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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