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水冰冷刺骨，深夜水流湍急，裹挟着微凉的寒意，瞬间浸透谢无珩一身黑衣。
    他落水之后，立刻屏住气息，借着暗流之力顺势下沉，避开岸边所有追兵的视线。耳畔是哗哗流水声响，身后大理寺方向火光冲天、杀声未绝，那漫天喧嚣，衬得这片河道愈发幽暗寂静。
    谢无珩心底全然不安，目光死死凝着大理寺高楼的方向。
    方才陆惊渊孤身断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眼底。玄衣立在火光之巅，一人独对百余名死士，肩侧染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硬生生替他拦住所有追兵。
    他攥紧怀中贴身藏好的卷宗，泛黄的纸页被体温捂得温热，这是侯府沉冤唯一的线索，也是陆惊渊拼死护下来的希望。
    他顺着水流无声漂出数丈，确认彻底脱离大理寺的视野范围后，立刻双臂划水，悄无声息靠向河道偏僻的芦苇滩。
    滩涂荒无人烟，芦苇丛生，正好遮掩身形。
    谢无珩攀上河滩，浑身衣物湿透，夜风一吹，冷得浑身发颤，可他丝毫顾不上寒意，转身便回望京城方向，心头焦灼难安。
    陆惊渊还没来。
    厮杀声渐渐微弱，火光也缓缓褪去，整片京城陷入沉寂，可那道浴血的玄衣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无数杂念翻涌心头，他最怕陆惊渊为了护他脱身，强行缠斗，身受重伤，甚至身陷重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愈发深沉。
    就在谢无珩按捺不住，欲折返探查之时，一道狼狈却挺拔的玄色身影，从暗处河道掠出，重重落在芦苇滩上。
    是陆惊渊。
    他方才强行突围，一路血战，硬生生斩尽追兵，从重重围杀中脱身。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从容。玄色锦袍撕裂数道大口子，肩头的伤口撕裂扩大，血色浸透衣衫，顺着手臂缓缓滴落，落在河滩青石之上，触目惊心。
    落地的瞬间，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间涌上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惊渊！”谢无珩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指尖触碰到对方肩头的瞬间，一片温热黏腻的血迹，让谢无珩心口骤然一抽，又疼又急。
    陆惊渊垂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沙哑低沉：“别怕，我没事，赶上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方才百人围堵，刀箭如雨，他以一己之力阻拦所有追兵，硬生生杀出重围，早已内力耗损大半，肩头刀伤深可见骨，内伤隐隐发作，全凭着一股执念撑着赶来与他汇合。
    若是晚一步，他怕谢无珩孤身在外，遭遇不测。
    谢无珩扶着他缓缓坐在河滩青石之上，眼底覆上一层薄红，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什么叫没事？伤得这么重，你何必硬撑？”
    从前他见惯了陆惊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负伤的模样。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永远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永远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从不肯让他担忧半分。
    陆惊渊靠着石壁，微微喘息，目光落在他安然无恙的脸上，便觉所有伤痛都不值一提，轻声道：“你没事，就够了。”
    只要他护住的人平安无事，哪怕身受重伤、内力尽耗，亦是值得。
    谢无珩闻言，心底酸涩泛滥，不再多言，立刻蹲下身，动作轻柔却果断，伸手去解他染血的衣襟。
    “别动，我给你疗伤包扎。”
    陆惊渊没有抗拒，乖乖任由他动作，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夜色温柔，眼底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谢无珩小心翼翼掀开破碎的衣料，肩头狰狞的刀伤彻底暴露在眼前，伤口皮肉翻卷，深浅可怖，还沾染着细碎的刀痕与泥沙，可想而知方才厮杀有多惨烈。
    他鼻尖一酸，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取出当初陆惊渊在渡口赠予他的金疮药。
    那瓶他一直贴身珍藏、舍不得动用的药，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夜风微凉，芦苇轻晃，荒寂的河滩之上，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谢无珩垂着眸，睫毛轻颤，动作极致轻柔，一点点清理伤口的血污，生怕力道稍重，便会弄疼身前之人。
    往日里握剑斩敌、杀伐凌厉的手，此刻温柔得不像话，小心翼翼抚平翻卷的皮肉，细细将药膏敷满伤口。
    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陆惊渊微微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月色透过芦苇缝隙洒落，落在谢无珩清隽的侧脸，柔和了他一身清冷戾气，只剩下满心温柔与认真。
    这一刻，所有的刀光剑影、朝堂诡谲、血海深仇，尽数远去。
    只剩下荒滩夜色，和眼前独一无二的人。
    “卷宗……还在吗？”陆惊渊轻声开口，依旧不忘今夜最重要的事。
    谢无珩手上动作未停，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在，好好收着，一点没损。”
    “那就好。”陆惊渊松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释然，“今夜虽身陷埋伏，险死还生，却拿到了最关键的初审卷宗，不算白费。”
    有了这份卷宗，便彻底坐实了当年案件漏洞百出、纯属栽赃陷害的事实，为翻案埋下了最坚实的根基。
    谢无珩包扎完毕，仔细缠好干净布条，打好结，才缓缓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他，认真道：“接下来好好养伤，不许再贸然涉险。查案可以慢慢来，你的身子最重要。”
    从前一直是陆惊渊护他周全，如今换他来守护这个人。
    陆惊渊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指尖温柔摩挲：“好，都听你的。”
    他向来杀伐独断，从不听任何人管束，可唯独对谢无珩，心甘情愿俯首听话。
    月色温柔，流水潺潺。
    两人静坐河滩，晚风吹散了厮杀的血腥气，只剩下静谧安稳的温柔。
    经历今夜生死与共，两人之间的牵绊早已深彻入骨，超越了所有的对立与隔阂。
    仇恨未消，冤案未平，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杀机。
    可只要彼此相伴，便无惧黑夜，无畏风雨。
    短暂歇息片刻，陆惊渊调息稳住紊乱的内力，缓缓起身。即便身负伤势，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此地不宜久留，大理寺突围一事，定然惊动柳承渊，全城搜捕只会愈发严苛，我们必须尽快返回隐秘宅院。”
    谢无珩立刻起身扶住他，稳稳撑住他半边身子，轻声应道：“我扶你回去。”
    两人并肩而立，一扶一靠，踏着月色，顺着僻静滩涂缓缓离去。
    背影相依，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今夜血染暗夜，换来一线真相微光。
    往后余生，风雨同舟，生死相伴，定要拨开漫天迷雾，昭雪沉冤，不负彼此，不负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