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暗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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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渊回到公司的那天,林知夏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花是顾行舟送来的,卡片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行字——“欢迎回来。”赵明渊把那束花从办公桌上挪到了窗台上。不是不喜欢,是放在桌上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他需要注意力,因为工作已经堆成了一座山。
    林知夏把日程表递给他,赵明渊翻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有半小时的午饭时间。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顾董交代过不能让赵总太累,但她看到赵明渊已经低下头开始看文件了,那副“谁都不要来打扰我”的架势,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日程表上晚上七点以后的会议全部划掉了,说了一句:“尽量往前排,别拖太晚。”林知夏点了点头,出去了。
    赵明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淡淡的香气在办公室里飘散。他想起顾行舟昨晚说的话——“医生说了要休息。”他把目光从那束花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休息?他没有时间休息。公司刚刚拿下一个大项目,董事会那边还有几场硬仗要打,盛恒科技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落地。他的团队跟了他三年,从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每个人都在拼,他不能掉链子。
    至于怀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没关系,他可以扛得住。他什么都能扛得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顾行舟发现了,赵明渊在敷衍他。他说“别太累了”,赵明渊说“好”,然后加班到晚上九点。他说“别喝咖啡了”,赵明渊说“好”,然后林知夏偷偷告诉他,赵总今天喝了三杯美式。他说“早点睡”,赵明渊说“好”,然后凌晨一点还在回复邮件。
    他说什么,赵明渊都说“好”。但那些“好”字的颜色越来越浅,浅到顾行舟觉得那不是在答应他,是在哄他。像一个不耐烦的大人在哄一个喋喋不休的孩子——“好好好,你说得都对,但我该怎样还怎样。”
    顾行舟拿他没办法。他不能骂他,不能吼他,不能把他关在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保温盒;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等赵明渊结束工作,然后开车送他回家;每天在他喝咖啡的时候把杯子拿走,换上一杯温热的牛奶。赵明渊看着那杯牛奶,眉毛皱了一下,但端起来喝了。顾行舟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那天下午有一场重要的董事会。
    赵明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整个人清隽锋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他站在投影仪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向董事会汇报公司上一季度的业绩和下一季度的规划。
    顾行舟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那是董事长的位置。但他没有在听汇报——或者说,他的耳朵在工作,但他的眼睛在工作之外。他的目光落在赵明渊身上,从那个人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赵明渊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他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一个红色的圈,圈住了那个关键的增长数据。他的手腕露在衬衫袖口外面,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
    顾行舟的目光沿着那只手腕往上走。袖口是法式双叠的,用了一对深蓝色的袖扣——银质的,上面刻着很细的纹路。他之前没有见过这对袖扣。他想问是谁送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不管是谁送的,赵明渊现在戴着它,而他能坐在这里看着他,就已经是最重要的事了。
    赵明渊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开会的时候他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摸一下后颈——那个被他标记的地方。动作很小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但顾行舟每一次都捕捉到了。
    汇报结束了。赵明渊微微颔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一场完美的演出。但顾行舟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靠在椅背上。他保持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像是怕压到什么东西——压到他肚子里那个才刚刚开始生长的、小小的生命。
    散会以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赵明渊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顾行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今天很累。”顾行舟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他。“你看出来了?”
    “你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顾行舟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指顿了顿,又收回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赵明渊愿不愿意在外面被这样对待。他犹豫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
    赵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来,和顾行舟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赵明渊。”顾行舟叫他。赵明渊停下来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夕阳的光,橘红色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顾行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光,“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累了就休息,咖啡别喝了,加班别太晚。”
    赵明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孩子?”
    顾行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赵明渊会这样问。
    “都关心。”他说,“但如果是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没有说完。赵明渊看着他,目光是平静的、没有闪躲。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几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顾行舟听得很清楚。
    “知道了。咖啡我尽量不喝。加班我会控制。”他顿了顿,“行了吧?”
    顾行舟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热。他看着赵明渊的背影,看着那件黑色的西装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知道赵明渊说的是“行了吧”,语气有点像在哄一个不依不饶的孩子。但他听出来了——那不是敷衍,那是妥协。是赵明渊在为他妥协。
    赵明渊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林知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但她没有递过去,因为她看到赵总在发呆。赵明渊很少发呆。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十五分钟一格,发呆是一种奢侈,是他不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但此刻,他确实在发呆。
    他在想今天下午在走廊上对顾行舟说的话。“知道了。咖啡我尽量不喝。加班我会控制。”他说了“尽量”,说了“控制”,给自己留了余地。但他知道,他其实已经在改变了。
    他开始中午休息了。以前他会利用午饭时间继续工作,一边吃盒饭一边看文件。现在顾行舟来了,把文件拿走,逼他好好吃饭。他开始早睡了。以前凌晨一点还在回邮件,现在一到十一点,顾行舟的电话就准时响起:“该睡了。”他不接电话,但过了几分钟会发一条消息过去——“知道了。”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漱,躺到床上。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以前他不care这些,饿了就吃,累了就撑,不舒服就扛着。现在他会在出门前看一眼天气预报,多带一件外套。会在办公室里放一双舒适的软底鞋,开会站久了腿不会太难受。会在开会的时候偶尔把手放在腹部——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林知夏发现后偷偷告诉顾行舟的。
    赵明渊转过身,接过林知夏手里的文件,低头签了字,递回去。林知夏接过文件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赵明渊看着她。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赵总,您最近——身体还好吗?”她问的是“身体”,但赵明渊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是公司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从那次在医院急诊室门口听到医生说“怀孕四周”的那一刻起,林知夏就成了他在这件事上唯一的同盟。
    “还行。”赵明渊说。
    林知夏看着他,想说很多话,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是助理,不是朋友,不是家人。她只能把那些关心咽回去,变成一句公事公办的叮嘱:“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您随时说。”
    赵明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林知夏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明渊忽然开口了。“知夏。”
    她停下来转过身。赵明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确定,甚至可能是害怕。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
    林知夏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业绩怎么看”,不是在问“方案怎么看”。他在问——他们知道“他”不再是“他”了以后,会怎么看。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还怀孕了。他的下属、他的同事、他的合作伙伴,会怎么看他?他还能不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那些人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尊重他、服从他、信任他?
    林知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
    “赵总,”她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板。”
    赵明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跟着您三年了。从城中村那间小办公室,到现在这栋楼。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怎么做事,怎么做人,怎么在商场上站稳。不管您是什么性别,不管您是谁,您都是赵明渊。是我的赵总。是他们的赵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公司里的人跟了您这么久,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您是谁。是因为他们知道您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明渊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林知夏走了。赵明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隔着衬衫的薄面料,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温度。不是外界的,是皮肤下面散发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温度。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生长,那个生命只有几周大,甚至还不能称为“胎儿”,只是一团细胞。
    但那团细胞里有他的一半,也有那个人的一半。他想起顾行舟今天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都关心。但如果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他没有说完。他不敢说完。
    赵明渊知道自己应该恨他。那个人骗了他,利用了他,毁了他作为一个Alpha的身份。但恨太累了。他累了太久了,不想再累了。他看着窗外那些亮起来的灯火,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不是原谅,是接受。接受了这个人,接受了这个孩子,接受了这个不再是Alpha的自己。接受了那个每次看到他在开会时都眼睛发亮的人,那个每天中午送饭、每天晚上等他下班、在他说“知道了”的时候眼眶发红的人。
    顾行舟这几天一直在忙一件事情——一件不能让赵明渊知道的事情。
    他已经去了那家珠宝店三次了。第一次是去看样式的。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陈列在丝绒托盘上的戒指,每一枚都闪闪发亮,每一枚都像在说“选我吧选我吧”。他不知道怎么选。他从来没有给别人买过戒指,甚至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戒指的样子。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的生活很远,远到像另一个星球的事物。
    店员小姐微笑着问他:“先生,您是求婚用的吗?”他说“是”,然后店员小姐的笑容更深了。
    第二次去,他把款式定下来了。铂金的戒圈,简洁大方的设计,内圈刻了一行字。他想了很久那行字应该刻什么。“我爱你”太普通了。“你是我的”太霸道了。最后他刻的是——“是你。”
    是他。是赵明渊。不是替代品,不是复仇对象,不是任何其他身份。是赵明渊本人。
    第三次去,他是去取戒指的。店员小姐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握在手心,感觉那个小盒子比他的整个心脏都要重。他没有打开看,把盒子放进大衣口袋里,走出了珠宝店。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没有带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他站在珠宝店的门口,看着满街的雨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个小盒子的轮廓。
    他想,等赵明渊忙完这一阵,等他的身体再稳定一些,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他就开口。
    雨还在下。顾行舟走进雨里,大衣很快被淋湿了。但他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用体温护着它,不让它被雨水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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