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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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酒店那种惨白,而是一种更暖的、带了点米色调的白。灯没有开,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空气里有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很浓。不是那种飘散在空气中的淡香,而是渗进了织物、渗进了墙壁、渗进了每一个角落的浓郁,像这个地方被这股味道腌渍了很久。
他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发出抗议。
后颈的腺体在发烫。不是那种易感期的燥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骨头缝里被人塞了什么东西进去的胀痛。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了——或者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再是他的了。
赵明渊撑着床面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露出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件衬衫,是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大了不止一个码,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不是他的衣服。是顾行舟的。
赵明渊低头看着那件T恤,沉默了几秒。那些记忆开始回涌——酒店房间的门被踹开,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孙彦光着脚跑出去,顾行舟通红的眼睛,后颈传来的那种撕裂般的灼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情绪被压下去了。像往常一样,像过去十一年里每一次一样,他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塞进了一个盒子,盖上盖子,锁好,钥匙扔掉。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温的,有地暖。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找到了门,拧了一下把手。
锁着的。
从外面锁着。
赵明渊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门把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凉的、更涩的弧度。
他被关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露台,摆着几盆绿植,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他在顾行舟的家里。来过一次的那次,是他拎着食材来给顾行舟炖鸡汤。
那次是他主动来的。
这次,他是被关在这里的。
门外传来声响,锁扣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看到赵明渊站在窗边,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在那件大了不止一个码的黑色T恤下,赵明渊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也脆了一圈。
顾行舟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煮了粥,你喝一点。”
赵明渊看着他,没有说话。顾行舟端着托盘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白粥,配了几样小菜,还有一杯温水。东西摆得很整齐,碗筷擦得很干净。
他站在床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身上……还疼吗?”他问。
赵明渊没有回答。
“我昨晚……”顾行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失控了。对不起。”
赵明渊还是不说话。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赵明渊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打量什么东西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那种眼神比骂他、打他、恨他,都让他更疼。
“赵明渊,你骂我几句。”顾行舟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
赵明渊终于开口了。
“顾行舟,”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我以前听说,你喜欢的都是娇小可爱的Omega。这次倒是委屈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种砍下去的刀,而是那种细细的、慢慢推进去的刀。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顾行舟的脸白了。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是那样的。”他说。
“那是哪样?”赵明渊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是哪种?”
顾行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他?说他不是Alpha而是Enigma?说他接近他就是为了报复?说他在赵明渊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底细查了个遍?
说他昨晚强行标记了他,把一个Alpha变成了——变成了什么?赵明渊甚至不知道被Enigma标记后的Alpha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查,也不想知道。
顾行舟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赵明渊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把门打开,”他说,“让我走。”
顾行舟的手收紧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不行。”
赵明渊抬起头看他。
“你不能走。”顾行舟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赵明渊没有否认。他不会否认,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赵明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赵明渊听到了锁扣转动的声音。
咔嗒。
清脆的,冰冷的,像一个句号。
赵明渊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那块皮肤还是烫的,微微肿胀,用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那是顾行舟留下的印记。
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刻在身体里的印记。
赵明渊放下手,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白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化开了,稠度刚好。
在知道顾行舟会做饭之前,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把粥熬成这种火候。
他喝完了整碗粥。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他需要力气。需要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被关的第一天。
顾行舟来了三次。每一次都端着吃的——午餐、下午茶、晚餐。菜式换着花样来,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上汤娃娃菜,都是赵明渊上次在他家做饭时无意中提到过的菜。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鱼。”顾行舟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明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看他。
“你上次在我家做饭的时候说的。”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你说你外婆做的清蒸鲈鱼最好吃。我试了好几次,不知道对不对。”
赵明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露台上。那几盆绿植他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盆龟背竹,一盆琴叶榕,还有一盆他不认识的多肉。都养得很好,叶片油亮,没有一片黄叶。
他知道这种绿植需要定期浇水、施肥、修剪,需要人用心去照料。
“你放在那里吧。”赵明渊说,“我一会儿吃。”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T恤穿在赵明渊身上太大了,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后颈。腺体的位置贴着一块肤色的抑制贴,是顾行舟早上趁他还没醒的时候贴上去的。那片皮肤还肿着,抑制贴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是他造成的。
顾行舟转身走出了房间。门锁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
被关的第三天。
赵明渊开始数日子了。不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而是因为不找点事情做,他会疯。房间里有书,放在床头柜上,摞了十几本。商业管理、人物传记、还有几本小说。他翻了一下,发现书页上有折痕和笔记——是顾行舟读过的。
他翻开一本小说的扉页,看到一行字,是顾行舟的笔迹,字迹潦草但不难看:“人这一生,能有几次奋不顾身?”
赵明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原位。
顾行舟又来了。这一次他端着一碗面,鸡汤面,汤底是金黄色的,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他把面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面碗旁边。
一把剪刀。
赵明渊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又看了一眼顾行舟。
“你要是不信我,”顾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可以用这个。捅哪里都行。”
赵明渊看着那把剪刀,没有动。
“或者,”顾行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可以用它把门撬开。我不拦你。”
赵明渊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有病?”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枯竭的、干涸的东西。
“也许吧。”他说。
赵明渊拿起那把剪刀,放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锋利得可以割开任何东西——皮肤、布料、或者一个人的伪装。
他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端起了面碗。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顾行舟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想说你肯吃我做的饭,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想说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明渊吃完了那碗面。
---
被关的第五天。
顾行舟消失了整整一天。
门按时被推开,饭菜按时被送来,但送饭的人不是顾行舟。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表情温和,自称是顾家的保姆,姓王。她说“顾少爷这两天不太舒服,让我来照顾您”。赵明渊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不太舒服。他不应该在意。那个人把他关在这里,强行标记了他,骗了他几个月——他不应该在意那个人舒不舒服。
“他怎么了?”赵明渊听到自己问。
王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不让我进房间。”
赵明渊没有说话。
王姐走了以后,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拧了一下把手。锁着的。
他回到窗边,坐下来,看着露台上的那些绿植。龟背竹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琴叶榕的土有些干了。没有人浇水。
他移开目光。
跟他没关系。
---
被关的第六天。
顾行舟来了。
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掌心一直缠到手腕,白色的纱布上有淡淡的红色渗出来。他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赵明渊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上。
“你手怎么了?”赵明渊的声音很平静。
“没事。”顾行舟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顾行舟。”
他停下来。
赵明渊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看着纱布上那些渗出来的血色,想说些什么。想说你疯了吗,想说你自残给谁看,想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些血色,一点一点地在纱布上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顾行舟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赵明渊的声音。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关心。”
他走了。
门关上,锁扣转动。
赵明渊坐在那里,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排骨莲藕汤,他上次说过外婆也会做这个。他不知道顾行舟是怎么记住这些的。他不知道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顾行舟就记得这么牢。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头清甜。是他小时候喝过的味道。他不知道顾行舟试了多少次,才做出了这个味道。他的眼眶有点酸,他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不是原谅。
只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
被关的第七天。
赵明渊在露台上浇花。
门没有锁。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发现门只是虚掩着,锁扣没有扣上。他推开门,走到露台上,拿起角落里的水壶,接满水,开始浇那些干了好几天的绿植。
龟背竹,琴叶榕,多肉。一盆一盆地浇,叶子上的灰尘也被他仔细地擦干净了。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赵明渊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在露台上沉默地站着,一个浇花,一个看他浇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覆在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赵明渊浇完最后一盆花,把水壶放回角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顾行舟站在他面前。
那些绷带换过了,新换的,白色的,干净的。
赵明渊看着那些绷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顾行舟,你不能一直把我关在这里。”
顾行舟的眼睛暗了一下。
“公司怎么办?我的团队怎么办?那些项目怎么办?”赵明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就会停下来等你吗?”
顾行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赵明渊看着他,“你在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顾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你不让我走,我只会更想走。”赵明渊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放我走,也许我还会——算了。”
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顾行舟站在露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烫的。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挡了一下眼睛。
不是挡阳光。是挡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赵明渊洗完澡出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银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钥匙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金属的温度变得和皮肤一样。
他没有用它开门。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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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林知夏来了。
她是通过顾行舟的助理找到这里的,费了很大的周折,打了十几个电话,托了好几个关系。当顾行舟家的门在她面前打开的时候,她看到赵明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和在公司没什么区别。
“赵总!”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在发抖,“您这一周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公司都炸锅了——”
赵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标准的、社交性的笑。“没事,休息了几天。”
休息。林知夏看着他脖子上那块抑制贴,看着他那件明显不是他风格的家居服,看着顾行舟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易碎品。
她的眼眶更红了。
她是知道他们的关系的。她一直是知道的。从顾行舟第一次出现在公司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不只是工作和股东的关系。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说过。
“赵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变得认真了,“公司不能没有您。”
赵明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林知夏转向顾行舟。她看着这个人——顾氏的太子爷,恒远资本的掌门人,一个曾经在她眼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系着围裙,手里端着咖啡杯,眼底一片青黑,左手缠着绷带,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型犬。
“顾董,”她说,“我不是来劝你们在一起的。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公司的事,不能耽误。”她顿了顿,“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非要这样互相折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赵明渊先开口了。“明天我去公司。”他看着林知夏,“你帮我安排一下。”
林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赵明渊坐在沙发上,顾行舟站在他身后。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看那个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的空气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雾,厚重得像一堵墙,又脆弱得像一层纱。
她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快步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