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涟漪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6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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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压缩工作时间的念头。
    他的日程表一向是精确到十五分钟一格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公司,七点四十开始处理邮件,九点第一个会议,中午十二点午餐,下午一点半继续会议,晚上七点离开公司,回家后再处理一小时邮件,十一点睡觉。
    周而复始,雷打不动。
    但最近,他开始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做手脚。
    周五下午四点的会议,他让林知夏挪到了下周一。“为什么?”林知夏一脸震惊地问,因为赵总从来不挪会议。“有事。”赵明渊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告诉林知夏,这个“事”是和顾行舟去打网球。
    周日早上的例行工作复盘,他压缩成了半小时,剩下的一个半小时空了出来。林知夏看到更新后的日程表,以为自己看错了。“赵总,您周日早上空了九十分钟出来,是有什么安排吗?”“私人事务。”赵明渊说。
    私人事务。
    他以前从来没有“私人事务”这个分类。
    赵明渊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份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日程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在压缩工作,挤出时间去陪一个Alpha——一个他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Alpha。
    这不像他。
    但又确实是他。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也曾为了宋远舟旷过课,两个人在学校的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就是晒太阳。那个下午没有任何“产出”,没有任何“效率”,但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后来他学会了用效率填满一切空隙,用忙碌掩盖所有情绪。
    现在顾行舟出现了,像一束光照进了那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那些被他塞进去的东西忽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把房间腾空一点。
    不是为了放别的东西。
    是为了有地方晒太阳。
    ---
    恋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赵明渊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几个小时去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看画展——你在美术馆里走来走去,看一堆你买不起也带不走的画,然后回家,第二天你甚至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意义不在于画。
    在于和你一起看画的人。
    顾行舟约他去看一个当代艺术展。赵明渊对当代艺术没什么兴趣,那些抽象的画作和装置的寓意他看不太懂,但他没有拒绝。因为顾行舟说起这个展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那种刻意制造氛围的光,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期待。
    赵明渊发现自己很喜欢看顾行舟这种样子。那种“我在乎这件事”的样子。
    他在那个人身上看到的太多东西都是漫不经心的——随性的穿着、随性的语气、随性的态度。但偶尔,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底色:专注的、认真的、甚至有些脆弱的。
    那些瞬间像流星一样短暂,但赵明渊每一次都接住了。
    “你怎么老看我?”顾行舟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停下来,转过头。展馆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我在看画。”赵明渊说,面不改色。
    “你的脸朝向的是我。”
    “我的余光在看画。”
    顾行舟笑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但又不是——他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赵明渊都没有躲开。今天他只是想捏一下,没有别的原因。
    赵明渊没有抽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行舟的手,那只好看的、指节分明的手搭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只慵懒的猫把爪子搭在主人身上。然后他把手心翻了过来,把顾行舟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握。
    顾行舟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干燥温暖。握上去的时候,赵明渊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放手。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那个展馆里走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语言更浓稠的东西。像蜜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一点一点渗透进每一个缝隙里。
    赵明渊闻到了顾行舟的信息素。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很淡,但他能闻到。不是对方释放的,只是一种自然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那种会被信息素牵着鼻子走的喜欢,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本能的愉悦。就像你喜欢一个人的声音、他走路的姿势、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信息素只是他的一部分,而你喜欢的,是他的全部。
    顾行舟也在闻他的信息素。
    他闻到了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苦味的木质调,像冬天早晨的松林,干净、冷冽,但底下压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度。
    那是赵明渊。
    他低头,看到两个人十指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想哭。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想放开这只手。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他可能总有一天会失去它。
    ---
    周末的活动多了起来。
    赵明渊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末——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以前周末对他来说只是“不用开会的两天”,但现在,周末是顾行舟。
    他们去打网球。赵明渊的技术更好,但顾行舟的体能更强,两个人打得旗鼓相当。每次打完球,两个人都会在场边坐一会儿,喘着气,喝着水,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顾行舟会把自己的毛巾扔给赵明渊。“擦擦。”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拿一下水”。赵明渊接过来,擦完汗才发现这条毛巾上有顾行舟的信息素——冷杉和雪松的味道渗进了纤维里,随着体温的蒸发慢慢飘散开来。
    他把毛巾握在手里,多停留了两秒。
    没有被发现。
    他们去听演唱会。顾行舟挑了一个他喜欢的独立乐队,赵明渊没听过,但还是去了。现场很吵,灯光很暗,周围的人都在蹦跳尖叫。赵明渊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
    然后顾行舟牵起了他的手。
    在黑暗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在拥挤的人群中,顾行舟找到了他的手,十指扣紧,用力地握了一下。
    赵明渊转过头看他。
    顾行舟没有看他。他看着舞台,跟着音乐轻轻摇晃身体,嘴角弯着一个放松的弧度。但他的手很用力,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赵明渊没有抽手。
    他握着顾行舟的手,在那个吵得要死的演唱会现场,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的耳朵在嗡嗡响,但他的心很安静。
    他们还去看电影。午夜场,人很少。顾行舟选了一部赵明渊肯定不会主动看的片子——一部文艺爱情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赵明渊看了一会儿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他的头慢慢地靠在了顾行舟的肩膀上。
    顾行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侧了侧身,让赵明渊靠得更舒服一点。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轻轻地揽住了赵明渊的肩。
    赵明渊没有醒。
    或者,他醒着,只是不想动。
    电影还在放,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变换。顾行舟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赵明渊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他轻轻地、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在赵明渊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呼吸交缠,睫毛轻颤。
    赵明渊动了动,但没有躲开。
    他们接吻了。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在大银幕的光影交错中,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嘴唇贴着嘴唇,轻柔的,试探的,像两个第一次接吻的少年。
    赵明渊闭上眼睛。
    他不想睁开眼睛。因为此刻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十五岁的那个人,而是眼前这个人。是顾行舟。
    只有顾行舟。
    ---
    甜蜜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淌过去。
    赵明渊发现自己在工作中走神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可以一口气开四个小时的会,全程高度集中,现在开到一半,他的思绪就会飘到别的地方去——飘到顾行舟上周说过的一句话、昨天穿过的一件衣服、上次接吻时他嘴唇的温度。
    他甚至开始研究顾行舟的喜好。
    他注意到顾行舟喜欢喝手冲咖啡,喜欢偏酸的口感,埃塞俄比亚的豆子他最常点。他注意到顾行舟对食物其实很挑剔,但每次和他吃饭的时候都会表现得“什么都行”。他注意到顾行舟开车的时候喜欢听爵士乐,音量开得很小,像背景里流动的空气。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被他收集起来,在心里拼出一个更完整的、更立体的顾行舟。
    不是那个张扬跋扈的太子爷,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投资者,而是一个会生病、会脆弱、会因为一碗鸡汤而红了眼眶的普通人。
    赵明渊发现自己喜欢这个顾行舟。
    不是喜欢。
    是越来越喜欢。
    喜欢到开始害怕。
    ---
    那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孙彦:好久没联系了。这周有空吗?
    赵明渊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和孙彦之间的关系很简单,约定俗成的默契——他主动联系,对方从不主动找他。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赵明渊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赵明渊:最近不方便。以后再说吧。
    他没有把话说死。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他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但“以后再说”这四个字,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已经是很明确的拒绝了。
    屏幕又亮了。
    孙彦:你是不是有交往的对象了?
    赵明渊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顾行舟。想起电影院里的那个吻,想起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想起顾行舟说“想你了”时他心跳加速的感觉。
    赵明渊:是。
    对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孙彦发来一条消息:好吧。恭喜你。
    赵明渊没有再回复。
    他没有看到,电话那头的孙彦正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
    孙彦是一名平面设计师,在一家不算大的设计公司工作。他的生活单调而规律,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周末和朋友聚个餐、看个展。如果没有赵明渊,他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但赵明渊出现了。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一个社交软件上收到了赵明渊的消息。对方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孙彦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不是因为信息素的匹配度高。
    是因为赵明渊。
    他第一次见到赵明渊的时候,就被那双漆黑的眼睛吸引住了。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克制、冷静、掌控欲,还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疏离。
    孙彦想走进那个冰层里面去看看。
    他试了三年。
    没有成功。
    三年里,赵明渊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每一次见面都是赵明渊发起,时间、地点、时长都由赵明渊决定。结束后赵明渊会立刻离开,不会多留一分钟,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他们的对话永远停留在“来了”“走了”“下周见”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里。
    孙彦曾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关系。
    现在他发现,他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赵明渊找到了别人。
    而是因为赵明渊终于开始爱人了——而那个人不是他。
    ---
    接下来的几天,孙彦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光彩的事情。
    他开始打听顾行舟。
    他不敢直接问。他只能在自己能接触到的人脉圈里,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搜集信息。
    设计圈的朋友、酒会上认识的熟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媒体人……他把这些人零散的只言片语拼在一起,像拼一幅他不应该看的拼图。
    拼图的结果让他很不安。
    “顾行舟?顾氏集团的太子爷啊。恒远资本的老板。”
    “听说他玩得很开,身边的Omega没断过。”
    “去年他那场生日宴,请了半个商圈的人,结束后有人看到他搂着一个Omega从后门走了。”
    “他这个人吧,表面上看着随和,实际上心思很深。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孙彦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他想到了那个约他吃饭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想和他聊聊赵明渊的事情。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赵明渊的朋友,像是单纯的关心。孙彦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赵明渊的某个熟人在打听一些私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顾行舟。
    顾行舟找过他。
    在他和赵明渊还有联系的时候。
    孙彦不知道顾行舟为什么要找他。是为了打听赵明渊的底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顾行舟明显是有意去接触赵明渊的,他想玩他。
    一个在商圈里玩得风生水起的太子爷,一个据说身边Omega没断过的Alpha,一个曾经找过他打听赵明渊消息的男人——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真心喜欢赵明渊的。
    孙彦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赵明渊。
    不是因为他想破坏什么——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但他不想承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看到赵明渊被伤害。那个把自己裹在冰层里的男人,重新开始爱人,如果这份爱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孙彦不敢往下想。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但话这种东西,就像水,你不从这边流出去,它就会从那边渗出来。
    圈子就这么大。
    孙彦的打听,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
    两天后,赵明渊参加了一个私人酒会。
    这种场合他应付起来游刃有余。端着一杯香槟,和不同的人寒暄、交换名片、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他的分寸拿捏精准,一切如常。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去露台上透了口气。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松了松领带,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酒会还没结束?
    赵明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明渊:快了。你呢?在干什么?
    顾行舟:在家躺着。想你了。
    赵明渊盯着“想你了”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四个字:我也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夜空。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赵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明渊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朝他走过来。他认出了对方——一个在投资圈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姓周,嘴不太严,但人脉很广。
    “周总。”赵明渊客气地点了点头。
    周总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夜空。“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总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八卦:“对了,赵总,听说你和顾行舟走得挺近?”
    赵明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周总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我听说你们可不只是工作关系。”
    赵明渊没有接话。
    周总倒也没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顾行舟这个人,有意思。顾氏集团的太子爷,年纪轻轻就撑起了恒远资本,确实有两把刷子。”他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嘛,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玩得开。身边的Omega没断过。”
    赵明渊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去年他那场生日宴,请了半个商圈的人,结束后有人看到他搂着一个Omega从后门走了。”周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当然啦,人家有钱有颜,Omega往上扑也正常。年轻人嘛,爱玩。”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听说,他之前还找你以前认识的人打听过你。叫什么来着……姓孙的?一个做设计的。”
    赵明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打听我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谁知道呢。”周总耸了耸肩,“可能是想了解你的喜好?追人嘛,不都得先做做功课。”
    赵明渊没有追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指腹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不自觉的小动作,每次心里有什么波动的时候就会出现。
    “周总,”他端起酒杯,语气平淡,“里面有人在找您,好像是盛恒科技的孙总。”
    周总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哦对,我约了他聊事情。那我先进去了,赵总你慢慢透透气。”他拍了拍赵明渊的肩膀,端着酒杯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赵明渊一个人。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冷。
    赵明渊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一口都没有再喝。
    “玩得开。”
    “身边的Omega没断过。”
    “搂着一个Omega从后门走了。”
    “找你以前认识的人打听过你……姓孙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不深,但密,密密麻麻的,疼得不太明显,但是到处都是。
    他想起顾行舟说过的话——“我不喜欢那种方式。”“吃药,扛过去。不找别人。”
    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说给他听的?
    他想起了孙彦那天发来的消息——“恭喜你。”那个“恭喜”里,孙彦到底知道些什么?
    顾行舟找过孙彦。一个圈子里“玩得很开”的Alpha,在认识他之前,找过他曾经的床伴。
    是为了打听他的事情?
    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赵明渊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而这种“不知道”的感觉,让他不安。
    他开始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
    顾行舟的出现太巧合了。恒远资本收购公司股权的时机刚好是他事业最顺利的时候。顾行舟对他的了解太深了,深到不像是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那些深夜的消息、雨夜的陪伴、生病时的鸡汤——这些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在演?
    赵明渊深吸一口气,把香槟放在栏杆上,整了整领带,重新走进了宴会厅。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表情依然从容,和每一个他遇到的人微笑、寒暄、交换名片。
    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
    但它在那里。
    ---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明渊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暗黄色的光影。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麻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之前雇过的**。在美国的时候,他用这个人查过几个合作方的底细。回国之后,他几乎没有再用过。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查顾行舟。
    想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周总说的那样“玩得开”。
    想知道他找孙彦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知道他接近自己到底是——
    赵明渊的手指按了下去。
    拨出键被按亮的瞬间,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没有打。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
    是因为他怕那个答案。
    怕到不敢面对。
    他就那样坐着,在黑暗中,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的盖子,他不敢掀开。
    良久,他拿起手机,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和顾行舟的对话框。
    顾行舟发过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
    “今天易感期?吃药了吗?”
    “晚安。”
    “好喝。真的很好喝。”
    “你是来看我的吧。”
    “想你。”
    赵明渊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放在胸口上。
    屏幕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他的心口。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温暖的、明亮的、让人眷恋的一切,而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不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
    不是因为他想跳。
    是因为他脚下的地面已经在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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