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玉如意下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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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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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收回思绪,捧着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向裴珩远离去的方向屈膝一福,姿态恭顺得无懈可击。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缓缓直起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个侍卫在看守着那具盖着麻袋的尸骸,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恶臭,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赵峻霆大步走到她面前,这个孔武有力的武人此刻脸上竟带了一丝敬畏。
“苏主子,”他抱了抱拳,称呼已经彻底变了,“王爷有令,属下定当配合。这听竹苑……您看是先封锁,还是?”
“不必。”苏灵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安然,“死者已矣,生者何辜。何况妾身托庇于此,自有佛法庇佑,不惧鬼神。你只管办案,妾身这小院,随时恭候。”
这番话既显出自己的大度,又暗中点出“佛法庇佑”,无形中再次加深了自己身上那层神秘色彩。
赵峻霆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喝令手下将桂含章和那个吓瘫了的王素娥一并带走,又叫人小心翼翼地将尸骸与那两只香囊作为证物,一并抬离了现场。
很快,听竹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地上那片被尸水浸染过的青石板,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臭,提醒着一切都是真的。
苏灵捧着玉如意,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当她踏上门前台阶时,原先那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个个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恐惧的笑,那态度,比见了亲娘还亲。
“主子回来了!”
“主子您受惊了,奴婢给您烧了热水!”
“主子您瞧这台阶,奴婢刚擦过,干净着呢!”
苏灵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淡淡扫过,没有说话。
这帮墙头草,前几天还敢对莲儿摔脸子,现在却恨不得跪下来舔她的鞋尖。
她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种人,前世今生,她见得太多了。
倒是院墙外,两个看似在修剪花枝的杂役,总是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张望。
那眼神不像好奇,更像是监视,脖子伸得跟两只找食的鹌鹑似的。
柳明漪。
即便被禁足,她的爪牙也还遍布王府。
这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洞里,却还在吐着信子,等着反咬一口。
苏灵走进屋里,将那柄冰凉滑腻的玉如意随手放在了梳妆台上。
白玉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一截凝固的月色。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吩咐身后唯一跟进来的丫鬟:“白令萱。”
“奴婢在。”白令萱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后怕,但更多的是对自家主子的信赖。
“去小厨房,给我端碗热的杏仁茶来,多放糖。”苏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真的被吓到了,需要些甜食来压惊。
“是,主子。”
就在白令萱转身要走时,苏灵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出去的时候,记一下院子外头那两个修花枝的脸。回来告诉我他们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的什么。”
白令萱身形一顿,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惧色,只有一片肃然。
她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快步离去。
苏灵这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信任,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莲儿贪财好利,适合当鱼饵。
而白令萱忠心耿耿,才是能握在手里的刀。
另一边,王府地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恶心气味。
“哗啦”一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被绑在刑架上的桂含章一个激灵,从半昏迷中惊醒过来。
“说!”赵峻霆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三年前,小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杀她?”
桂含章哆嗦着嘴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嘴硬:“我……我不知道……统领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峻霆冷笑一声,将匕首往桌上一插,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不知道?行,那咱们就先聊聊别的。”他从旁边一摞厚厚的账册里抽出一本,“苏主子提醒我了,说这么大的事,总得花钱摆平吧?我奉命协查,就顺便看看这几年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苏主子说,想先看看三年前,小荷失踪前后,浆洗房和采买处的账。她说,要是真有什么封口费、安家费,总得有个名目走账吧?你觉得呢?”
桂含章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灵!又是那个苏灵!她怎么会……怎么会连查账都想到了?!
她不是个刚从乡下来的病秧子吗?
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清霜苑内,一片狼藉。
“砰!”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青色的残骸。
柳明漪披散着头发,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
“苏!灵!”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一个贱人,一个她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竟然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把她拖进了泥潭里!
不仅夺了她的管家权,还让她在王爷面前彻底失了脸面!
发泄过后,柳明漪反倒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被阴狠所取代。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
小荷的案子,只是个引子。
她最怕的,是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她这些年利用管家之便做的那些手脚,尤其是……那笔账。
她猛地抬起头,唤道:“来人!”
一个穿着不起眼的青衣妇人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躬身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这是她的心腹之一,李家的,专门负责跟府外几个相熟的铺子对接账目,平时极少在人前露面。
“去一趟”锦绣阁”,”柳明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嘶嘶作响,“告诉吴铭远,就说三年前那笔修园子的账,让他立刻重做一份干净的。原来的那本……让他自己想办法,烧了,或者吃了,总之,绝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快去!”
“是。”李家的妇人领命,一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夜色。
第二天一早,苏灵便带着白令萱,出现在了王府的账房。
赵峻霆早已在此等候,他眼下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几大箱的陈年账册堆在地上,散发着纸张和墨迹混合的陈腐气息。
“苏主子。”赵峻霆见她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灵微微屈膝还礼,目光扫过那些账册,轻声道:“有劳赵峻霆。妾身对账目一窍不通,只是听闻三年前,小荷失踪前后,府中似乎有过一次大的修缮?”
她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轻蹙:“好像……是后花园的假山?说是什么风水不好,要推倒重建。动静闹得挺大,想必花销也非同小可。这种大工程,银钱往来最多,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一旁的账房老先生闻言,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慢了半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赵峻霆眼睛一亮,觉得有理。
命案的线索不一定在人事上,也可能藏在钱里。
他立刻喝道:“老张,把景和三年,修缮假山的账册全部翻出来!”
老账房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底,抽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捧到桌上。
苏灵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开册页。
她并没有去看那些总账,反而一页一页地细看后面的物料清单和工时记录。
“咦?”她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疑惑,“这上面写着,从城西”李家石场”采购太湖石三百担,可后面又记了一笔,说是从”锦绣阁”补购”奇石”五十方……锦绣阁不是卖绸缎布匹的吗?怎么还卖起石头来了?”
她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向账房先生。
老账房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这个……这个……许是……许是那锦绣阁路子广,能寻来些别处没有的稀罕物件……”
苏灵又指着另一处:“还有这工时,请了二十个匠人,做了足足两个月。可我怎么记得,家母曾说,建假山最忌拖沓,讲究一气呵成,最多半月便可见雏形。这两个月……匠人们是在山上绣花吗?”
她每问一句,账房先生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峻霆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也听出了不对劲。
苏灵合上账册,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指尖,柔声对赵峻霆说:“赵峻霆,妾身妇人之见,或许是想多了。不过,这账目瞧着确实有些糊涂,不如把当年承办此事的陈砚松找来问问话?他经手的事,总该比这账本更清楚。另外,这几家供料的商铺,尤其是这家卖石头的”锦绣阁”,可否也一并列出名录,以备查验?”
赵峻霆重重一拍桌子:“有理!”
他看向已经快瘫软在地的账房先生,厉声道:“当年负责此事的陈砚松,现在何处?还有,把这几家商铺的地址,全部写下来!”
老账房抖着手,颤声回道:“陈……陈砚松做完那趟活,就……就说告老还乡,回京郊祖宅了……”
“回了也得给老子抓回来!”赵峻霆一声令下,立刻点了两名精干的侍卫,“带上人,马上去京郊,把这个陈砚松给本统领带进府里来!”
两名侍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马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敲响了谁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