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人却盯上了这个名额。
    消息传到偏院时，姜淑辞正坐在窗前学着描绘花样。
    她的母亲，沈氏，是一个美艳的妇人。此时她慵懒地卧在美人榻上，手里还捏着一颗半紫半绿的葡萄。
    “选秀？”，沈氏的杏眼一转，声音软糯黏糊道，“辞儿，这是一个好机会啊！”
    姜淑辞抬起眼眸，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氏。只见沈氏缓缓起身，一身轻薄的天蓝水纱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身姿窈窕似弱柳扶风。她在屋内踱步几圈，最后停在姜淑辞的身前，她微微弯腰，视线与姜淑辞持平。
    沈氏道：“辞儿，你生来容貌出众，不说比那九天仙女，就单说人间，也是沧海遗珠。你的眉眼身段样样随我，甚至比我年少还要清丽绝色。凭你这幅容颜，入宫后必定脱颖而出，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姜淑辞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杏眼，有与自己不同带着野心的杏眼，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沈氏见状，拉着姜淑辞的手坐在她旁边。沈氏微微叹气道：“辞儿，你和我现在没有正式入姜家族谱，以后你要找一门好婚事，背后没有姜家的扶持，难如登天。但是，现在有一个机会在你眼前。”
    “现在姜家子女稀疏，姜家嫡长女不愿选秀，庶女年龄尚小。选来选去，只有我们辞儿合适！”
    “还有你想想，你要是入宫了，成为一方小主。娘我在姜家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你想想娘的处境，还有你那刚出生没几天就夭折的弟弟。”
    “辞儿！你得救救娘啊！”说完，沈氏就势跪了下去，姜淑辞连忙起身扶住了她。
    姜淑辞道：“娘，你这不是折我寿吗？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沈氏理了理发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连声道好。
    姜淑辞提出疑问，声音不大：“我们要怎么行动？”
    沈氏撇了撇嘴，那动作在她做来并不显得粗俗，反倒有一种娇憨的任性，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为娘早想好了，你爹那边走不通，我去找大娘子。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跟女人说话，总好过跟男人说。”
    姜淑辞张了张嘴，但看到沈氏那么高兴的模样，把那句“不妥”咽了下去。
    王氏今日在荣安堂喝茶，算账本。
    沈氏领着姜淑辞进院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慢悠悠地进去通报，好半晌才出来，只说了一个字：“进。”
    沈氏忙点头，塞了点碎银子给守门的老婆子。老婆子颠了颠碎银子，提醒了一句：“待会进门的时候不要走正门，要不然大娘子该不高兴了。从侧门进去，更符合娘子的身份。”
    沈氏笑着又给守门的老婆子塞了点碎银子，姜淑辞皱着眉头扯了一下沈氏的袖子。等走远后，沈氏有些无奈道：“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姜淑辞没有说话，袖口的手指紧紧抓着手帕，指尖抓得苍白。
    进院时，王氏大娘子正伏案看着卷轴，旁边散落三四捆卷轴，还有两个橡木算盘。身后有两个丫鬟添茶水熏香，另外两个丫鬟磨墨和整理卷轴。
    姜淑辞没有错过沈氏眼里的羡慕之情。
    “妾身领着小女给大娘子请安。”
    王氏挥手让几个丫鬟出去了，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妾身领着小女给大娘子请安，娘子万福。”
    王氏抬起眼眸，眼神犀利，红唇勾起几丝讥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沈姨娘给吹来了，哦不对，你还没有抬姨娘呢？应该说是沈姑娘，那也不对，你太老了，说姑娘不合适。还是叫外室娘子更符合规矩。”
    沈氏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笑靥如花，态度卑微道：“今天来是想和大娘子商量一件好事！”
    “好事？呵，你过来找我还有什么好事？”
    沈氏权当没听见，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娘子，选秀的名额……听说清予小姐哭闹不愿意去。小姐哪能和你分别数十载啊。可是我们的辞儿愿意代替清予小姐入宫，这样清予小姐可以在您的膝下尽孝，母女相守……”
    王氏直接打断道：“那你能忍受自己的女儿离开自己数十载？”
    “大娘子……辞儿是自愿的，我虽然也舍不得，但是能为大娘子分担忧虑，妾身也感激不尽。”
    王氏放下茶盏，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目光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最后目光落在姜淑辞的脸上。
    “你说要把选秀名额给你们辞儿？”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外室女，也敢觊觎选秀的名额？你以为选秀是什么？是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爬上去的梯子吗？”
    沈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王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告诉你，这个名额就是给了姜慈那个庶女，也不会给你女儿。姜慈再不济，也是抬了姨娘生的，好歹上了族谱。你女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写在族谱上呢。”
    “趁我还好好说话，赶紧出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氏咬着唇，眼圈泛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姜淑辞拉了拉沈氏的衣袖。
    母女俩一前一后离开了荣安堂，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一盆冰凉的水，迎面而来。
    “哗啦——”
    沈氏躲闪不及，半边衣裙湿了个透。
    “哎呦，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冲撞了小娘子。”一个丫鬟拿着空盆，微微欠身行礼，但是言语间无半分歉意，还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回廊的尽处，姜清予倚靠朱红的柱子而立，手握着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她声音冷冷道：“我听说你们去我母亲那儿讨选秀的名额了？啧啧啧，也不看你自己配不配！”
    “野种————”
    “你也配？”
    姜清予的声音不大，但是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所有在场的人都看着狼狈的母女俩，所有在场的人都静静地看着她们的笑话。
    沈氏嘟囔着自己的衣服：“这、这可刚上身没多久的新衣啊……”沈氏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姜淑辞的脸色完全变了。
    平日里那双安静、温顺、含着笑意的杏眼此时眼里好似有一团火焰烧起来了，眼眸亮得惊人。
    她一步步向前，声音清脆如玉，气盛如焰：“如果我是野种？那请问姜国公是什么？您的父亲，又是什么？”
    姜清予一愣。
    “我身上流的血，和您身上流的血，是从一个源头来的。”姜淑辞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像石头一样掷过去，“您骂我是野种，那姜家的血脉也是野种了？您的血统也是野种了？”
    “你——！”姜清予气红了脸，团扇啪地摔在地上。
    姜淑辞跟本不给姜清予发作的机会，她拉着沈氏欠身行礼，快步离开回廊。
    身后传来姜清予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丫鬟劝阻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姐，小姐！别冲动啊！”
    姜淑辞没有回头。她的手在发抖，背却挺得笔直。眼眶虽红，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抬头，目光穿过长长的青砖瓦砾，耳边是母亲沈氏念念叨叨“怎么得罪了大小姐，往后的日子啊，不好过了”，她看着那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开得是那样的耀眼，也开得那样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