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书房暗落笔名,阶前泣诉归途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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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天,桃花盛开了,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一树繁花压枝头,满团锦蔟,树下的姜慈手里抱着一只瘸腿的麻雀,用小米一点点喂食小麻雀,小麻雀叽叽喳喳欢快地交换。
    “小姐,有大事!”一个穿翠绿红薄袄的丫鬟翠兰跑过来,和姜慈分享着老爷的客厅有大事发生。
    “选秀!”姜慈听到不禁惊呼一声,“那不是要离开家去宫里面吗?我听说入宫后很难再和家人见面了。”
    “是啊,是啊,我们姜国府有一个选秀的名额,不知道会落在谁的头上。不过我们慈姐儿还太小了,才十一岁。听说选秀至少要十四岁呢。”丫鬟翠兰有些侥幸道。
    姜慈一想到入深宫就想到那些宫怨诗:“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姜国府,主院。
    姜清予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哭得有些红肿,嘴里还嘟囔道:“清儿,不要去选秀,我不想离开爹爹和娘亲……呜呜呜……我不要……”
    姜清予看了一圈,最后扑到了自己母亲——大娘子王氏怀里,大娘子用帕子擦扶姜清予脸上的泪痕。
    “老爷,”王氏端坐在那里,看起来瘦小但是气势不减,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带着分量,“清予是嫡长女,我王家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她外祖父若是知道要把清予送进宫去,怕是要亲自来府上问一问老爷。”
    王氏顿了顿,抿了口茶:“老爷也知道,我父亲虽已致仕,门生故旧还在朝堂上站着呢。”姜清予看到母亲这么说也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入宫了,她用脸颊蹭着自己母亲臂膀和手心。
    姜国公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话,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长了数十年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像积了半树的雪。
    王氏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把话递到了,剩下的,姜国公自己会掂量。
    果然,当天夜里,姜国公在书房里把姜慈的名字写上了选秀的名册。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他心里不是没有挣扎。他的慈儿才十一岁,还那么小,上次见她追蝴蝶追到不到还磕破了膝盖,哭了两声又自己爬起来。那样的性子,真送进宫里去……他不敢多想。
    可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一叠公文上。户部侍郎的位置已经空了三个月,他递上去的折子如石沉大海。圣上近年喜好声色,后宫若没有一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姜家的仕途只会越走越窄。
    何况,宫里那位宠妃的兄长,最近正盯着他坐的这个位置。
    清予是不可能送的。王氏娘家得罪不起,王家那些门生故旧,随便一个在朝堂上使绊子,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淑辞?那孩子自己并不承认,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私生女,要是她代表姜国府,他姜国公的面子往哪里搁。
    只剩慈儿了。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名册上“姜慈”二字旁边按了个指印。墨迹未干,红印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微小的血花。
    “慈儿虽才十一岁,但选秀的章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他对身边候着的幕僚这样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先定下这个人,旁的……到时候再说。”
    姜慈知道后,她也学着嫡姐的样子,跪在父亲的书房门口哭。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哭得嗓子都哑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磕出一片青紫。可是他的父亲只是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去,还喝斥姜慈成何体统,没有一点世家小姐的模样!
    姜慈回去的时候,柳氏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柳氏闭上了眼:她拿什么去替女儿争?她没有显赫的娘家,没有能压得住夫君的底气。她能做的,只是抱着女儿,陪她一起掉眼泪。
    姜慈去了祖母的院子里,祖母的院子在老宅最深处,种了一棵很老很老的石榴树。这时节石榴树刚抽出嫩红的芽叶,在暮色里像一团淡淡的火。姜慈扑进祖母怀里,把老人家撞得往后一仰,奶嬷嬷赶紧扶住。
    “祖母,祖母,求您帮我说说话……”姜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进宫,宫里头的娘娘要争一个天,我怕……”
    老太太搂着这个孙女,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院子里的暮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石榴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了台阶。
    晚上,祖母让姜慈留在自己屋里睡。
    哭累的姜慈,红着眼圈,像小猫一样蜷缩在祖母的怀里。祖母用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姜慈那泛红的眼角。
    姜慈睁开眼睛,泪光粼粼地望着祖母。
    “咱们这样的人家,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一步都不敢走错。你爷爷当年官至二品,你爹如今袭着爵位,听着风光不是?可这风光是靠什么撑着的?是靠一桩桩婚事、一个步一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祖母的手停在姜慈的发顶,轻轻摩挲:“你以为祖母舍得?你爹舍得?可世家女儿,生来就是……。你不出这个头,姜家就少一条路。姜家的路少了,你的弟弟妹妹们,以后的路就更窄了。”
    “这叫身不由己。”
    姜慈没有说话。她或许听懂了,或许没有。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祖母的衣襟。
    夜深了,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熄灭。黑暗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间屋子。祖母抱着哭累的姜慈,祖孙俩在黑暗里依偎着,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老树与小苗。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第二天,她的弟弟姜正,从城外学医的郎中那里回来了。他的弟弟今年七岁,长得白净可爱,脸颊旁边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这次可爱的孩子,很可惜他在出生不到三月发了高烧,医救不及时,到后面发现那场高烧让姜正成为哑巴了。哑巴也就意味着不能参加科举,他不能走和父亲一样的仕途之路了。后来父亲给他寻了一个师父,从小跟着师父学医,父亲说:“也算混口饭吃。”
    姜正一进门就听说了姐姐的事情,他把自己的药搂子往地下一搁,脚底噔噔噔就跑到祖母的院子里去。
    姜慈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呆,眼角还挂着没有流干的泪水。姜正笨拙地比划着,试图逗自己姐姐开心。姜正想起去年上元节出现一只滑稽的猴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他学着猴子滑稽模样,姜慈终于有点笑意了。姜正又如献宝一般,从身后变出一个纸包。
    纸包,打开来是几颗麦芽糖。糖纸被捂得有些化了,黏黏地粘在一起。他把最大的一颗塞进姜慈手里,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姜慈终于破涕为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姜正的头发,这让姜正开心不已。
    祖母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作者闲话:

    这一章改了好几次,这次应该是最终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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