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金簪玉坠换生路,风雪同舟姊弟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出来!都出来!按名册分开!男丁一路,女眷和孩童一路!动作麻利点!”
如狼似虎的差役挥舞着皮鞭,将女眷们驱赶出牢房。姜慈被推搡着,踉跄地汇入哭哭啼啼的人流。寒风如刀,刮在只着单薄囚衣的身上,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件事——阿正。
“阿正!阿正!”她用尽全力呼喊,声音嘶哑微弱,轻易被鼎沸的嘈杂淹没。
在牢房外寒风凛冽的空场上,借着火把明灭不定的光芒,在押解兵丁粗暴的推搡间隙,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姜正被夹在两个高大兵士中间,细瘦得可怜的手腕上,套着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链。他小脸脏污不堪,满是泪痕和污渍,正拼命踮着脚尖,惊慌失措、惶然无助地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寻找。当他的目光终于穿过攒动的人头,与姜慈遥遥对上时,那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全然的依赖,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张大嘴,似乎想喊“姐姐”,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拼命地、徒劳地朝她的方向伸出被缚住的双手,细瘦的手臂在寒风中颤抖,手腕很快被粗糙的铁链磨得通红破皮。
“阿正!”姜慈心脏猛地一缩,痛得几乎痉挛。她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兵士死死按住,冰冷的刀鞘抵住了她的腰侧。
姐弟俩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跳跃的火光与纷乱攒动的人影中死死交缠。姜正小小的身体在兵士铁钳般的掌控下徒劳扭动,他不断地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嘴唇无声地、疯狂地开合,反复做出那个只有他们姐弟才懂的手势——代表“姐姐”的手势。
姜慈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她用力地、重重地朝他点头,用口型,也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嘶喊,哪怕知道声音几乎传不过去:“等着我!阿正!等着姐姐!”
队伍被粗暴地分开。男丁们被驱赶着走向西侧栅门,女眷和幼童则被推向东侧。距离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姜正那小小的、挣扎的身影,最终被人潮、兵甲和更浓重的沉沉夜色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姜慈被推挤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女眷队伍中。风雪更大了,扑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囚衣内里一个隐蔽的小小暗袋。
那里藏着几件东西——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蜻蜓簪子,一对羊脂白玉的耳坠,还有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指。这是抄家那夜,赵嬷嬷拼死藏在她贴身小衣里的。老嬷嬷当时哭着说:“姑娘,这是柳姨娘最后留给你的体己……无论如何,藏好了,紧要关头或许能换条活路。”
活路。
现在就是最紧要的关头。
阿正不能和她分开。绝对不行。一个九岁的哑巴男孩,被扔进全是成年男囚、充斥着暴力和绝望的队伍里,他活不过三天。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那些在绝境中可能变得比野兽更可怕的流放犯……她不敢想。
队伍在驿站简陋的窝棚前停下,准备过夜。条件极其恶劣,女眷们几十人挤在一个四面透风、铺着些霉烂稻草的大通铺上。差役在门口把守,骂骂咧咧。
姜慈缩在角落最阴暗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观察了很久,终于锁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面容比其他人略显和善、手指上戴着个明显不合身份的金戒指的差役头目。他似乎是负责她们这一队女眷的小头目,姓胡,别人都叫他胡头儿。
胡头儿正靠在门边,就着微弱的油灯,数着今日从犯人身上“收缴”来的几枚铜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了,可能万劫不复。
姜慈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了肺叶。她悄悄从暗袋里摸出那枚翡翠戒指——这是三件里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实际价值可能最高的一件。水色清透,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抹温润的绿意。
她借着起身去角落破桶“解手”的时机,摇摇晃晃地、状似无意地“跌倒”在胡头儿脚边。
“哎哟!”她低呼一声,声音虚弱。
“干什么!找死啊!”胡头儿吓了一跳,抬脚就要踹。
姜慈却飞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急道:“胡头儿……行行好……我、我弟弟……”同时,捏着戒指的手指,极其隐蔽地、飞快地擦过胡头儿垂在身侧的、握着铜钱的手。
冰凉的翡翠触感,让胡头儿动作一顿。他低头,对上姜慈仰起的、满是泪水和哀求的脸。这丫头他记得,姜国公府的庶女,年纪不大,但一路上不哭不闹,有点特别。他余光飞快地扫过自己手心——一抹温润的绿色一闪而过,被他粗糙的手指迅速合拢,攥入掌心。
好东西。凭他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眼力,一眼就知道,这绝非凡品。抄家时能带出来的,恐怕是贴身藏的最后一点体己了。
胡头儿脸上凶恶的表情没变,脚却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骂骂咧咧:“滚起来!再碍事打断你的腿!”但骂完,他却转身,状似无意地往外走去,手指在背后,极轻微地勾了勾。
姜慈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强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趁着看守交接、门口略有混乱的间隙,悄悄溜出了窝棚,隐入棚后一片堆着杂物的阴影里。
胡头儿果然等在那里,背对着她,正在“小解”。
“胡头儿……”姜慈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泥泞的雪地里。她什么也顾不得了,额头抵着肮脏的雪泥,“求您……发发慈悲……我弟弟姜正,今年才九岁,他、他不会说话……求您想法子,让他跟我一道走……我愿意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您!”
说着,她颤抖着手,从暗袋里掏出剩下的蜻蜓簪和白玉耳坠,双手高高捧过头顶。金玉在雪地微光下,闪着微弱却诱人的光芒。
胡头儿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裤子,转过身,没看那首饰,先眯着眼打量姜慈。少女跪在雪地里,单薄的囚衣冻得发青,脸上泪水泥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恳求与决绝。
“你弟弟?那个小哑巴?”胡头儿咂咂嘴,搓了搓手指,似乎在回味刚才那枚翡翠戒指的温润触感,“他在男囚队,归老吴管。那可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我知道……求您想想办法!只要让他跟我在一起,怎么都行!这些……这些都给您!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姜慈将首饰又往前送了送,额头在雪泥里磕得砰砰响。
胡头儿终于伸手,拿过那支金簪,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对白玉耳坠,成色极好。他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精明算计。
“这点东西,想让老吴放人,难。”他慢吞吞地说,“男囚女囚分开押送,是规矩。把小哑巴弄到女眷队里,也不是不行……但风险大,打点的地方多。这点,不够。”
姜慈的心沉了下去,浑身冰凉。她只有这些了。
胡头儿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却又一转:“不过嘛……看你姐弟情深,也确实可怜。老子也不是不通人情。”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臭味,“这样,东西我收下了。我想法子去跟老吴说道说道。但成不成,两说。就算成了,这一路上……”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姜慈立刻明白了,急急道:“一路上,我和弟弟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头儿们添麻烦!若有任何差事,我们愿意多做一些!只求……只求在一起,有条活路。”她咬咬牙,补充道:“我、我还会点医术皮毛,认得些草药,若是路上有人头疼脑热,或许能帮上点忙……”这是实话,弟弟姜正跟着老中学医,她常去,耳濡目染,确实认得些寻常草药。
胡头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会医术,哪怕只是皮毛,在流放路上也是有用的技能,尤其对押解的差役来说,谁没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时候?这倒是个额外的筹码。
“行吧,看你识相。”胡头儿终于将首饰揣进怀里,摆摆手,“回去等着,别声张。我试试。成了,明早出发前告诉你。不成,这些东西就算你的孝敬,也甭想拿回去。”
“是!谢谢胡头儿!谢谢!”姜慈连连磕头,心里却绷得紧紧的。这只是第一步,远远没到成功。
回到窝棚,躺在冰冷刺骨的稻草上,听着周围压抑的哭泣和呻吟,姜慈睁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睡。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天快亮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过了一会儿,胡头儿打着哈欠进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姜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姜慈的心脏几乎停跳。
清晨,队伍再次集合。风雪小了些,但天阴沉得可怕。姜慈被冻得手脚麻木,却死死盯着男囚被驱赶出来的方向。
终于,她看到了!
姜正小小的身影,竟然真的在男囚队伍靠前的位置!押着他的,还是昨晚那两个兵士,但态度似乎没那么粗暴了。胡头儿踱步过去,跟押送男囚的头目老吴说了几句话,又塞了点东西过去。老吴是个黑瘦的汉子,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咧开一嘴黄牙,挥了挥手。
然后,在姜慈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一个兵士解开了姜正手上的铁链,将他从男囚队伍里拉了出来,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女眷队伍的末尾——姜慈的身边!
“阿正!”姜慈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弟弟冰冷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姜正浑身都在发抖,小手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襟,把脸埋在她怀里,无声地痛哭,眼泪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囚衣。
“姐弟俩倒是情深。”胡头儿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规矩点,路上机灵着些。特别是你,”他指着姜慈,“你说的”帮忙”,记得。”
“是!谢谢胡头儿!谢谢吴头儿!”姜慈搂着弟弟,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滚滚落下,却是掺杂了庆幸、后怕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泪水。
代价是巨大的。她失去了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和可能救急的财物。前路漫漫,她和弟弟身无长物,只剩彼此。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姜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小手紧紧攥着她一根手指,另一只手飞快地比划着,表情焦急。
姜慈看懂了,他在问:“姐姐,你的簪子呢?你冷不冷?饿不饿?”
她摇摇头,更紧地搂住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姐姐不冷,也不饿。阿正在,姐姐就什么都不怕了。”
风雪之中,流徙之路正式开启。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泥泞肮脏,通向北方苦寒的未知之地。队伍像一条沉重的、蠕动的伤疤,印在苍白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