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丹墀诏下分骨肉,雪夜镣鸣向寒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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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书下来了。
    冰冷的、毫无人情的朱砂字迹,烙在同样冰冷的明黄绸缎上。狱卒用带着浓重口音、平板无波的声调宣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砸在昏暗、散发着霉腐与血腥气的女牢里。
    “……女眷及未成丁者,流三千里,发与披甲人为奴……”
    从被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起,姜慈就蜷缩在角落,不动,不语,不饮,不食。任凭赵嬷嬷如何哭求,婆子如何劝解,同牢的女眷如何哭喊着“冤枉”、“天理何在”,她都置若罔闻。
    她没有喊冤。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或许,不算太冤。
    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空洞失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高处那方透进惨淡天光的小窗。脑海里并非空白,而是被各种尖锐破碎、令人窒息的血色画面反复切割——
    锦衣卫狰狞如鬼魅的脸,程朔绣春刀上反射的、能冻结骨髓的雪亮寒光。母亲扑向父亲无头尸身时,那声嘶力竭、几乎不似人声的哭喊,和她被狠狠踹中后心、口中鲜血狂喷、最后无力望过来时,那双凝固着无尽牵挂与绝望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刀刻,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死亡气息,逼得她浑身发冷,心脏抽搐,几乎要尖叫着崩溃。
    然而,每当这炼狱般的景象要将她吞噬时,另一个更早的、同样刻骨铭心的画面,就会像一道更深的伤口,蛮横地撞进来,与眼前的惨烈疯狂对撞、撕扯——
    是暮春午后,假山后面,父亲接过那对莹润双鱼玉佩和一匣子金灿灿元宝时,那平静自若、甚至唇角隐有一丝笑意的侧脸。
    母亲当时惨白的脸、颤抖的叮嘱犹在耳边:“不可对任何人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
    “通敌叛国”?她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但“贪赃枉法”、“结交私党”……这些她曾在女德课上听夫子痛心疾首斥为“蠹国害民”的罪状,如今像烧融的铅水,灌入她的脑海,与她自幼被灌输的、父亲“高岸伟岸”、“两袖清风”的形象剧烈冲突、熔化、最后凝固成一块冰冷沉重、无法辩驳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心口。
    恨吗?该恨谁?
    恨那些如狼似虎、砍下父亲头颅的鹰犬?恨那高坐九重、一道旨意便碾碎一切的君王?还是……恨那个伸出了手、接下了不该接的东西、最终将全家拖入这无边地狱的父亲?
    她不知道。巨大的荒谬感、被至亲无形背叛的痛楚、以及更深重的、几乎令她窒息的罪恶感与迷茫,如同冰与火交织的毒藤,缠绕勒紧她的心脏。她看见了那个模糊的“因”,如今正血肉模糊地承受着这惨烈的“果”。这认知带来的,并非简单直接的仇恨,而是一种更彻底、更令人虚脱的绝望——原来她曾坚信的“对错”、“是非”,在家族存亡和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如此苍白可笑;原来她所依恋的全部温暖与安稳,其下早已布满裂痕,而这裂痕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她甚至觉得,连为自己的遭遇流泪,都显得矫情而可耻。为或许“罪有应得”的父亲悲泣?为这因父亲过错而导致的、席卷所有人的灭顶之灾感到纯粹的委屈?这两种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撕扯,让她既无法像其他女眷那样纯粹地喊冤痛哭,也无法理直气壮、心无旁骛地去恨那些执刀的“外人”。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种无解的对撞和虚脱中,坍缩成一片沉重到极致的、麻木的钝痛。痛到极致,便是万念俱灰,便是连求生欲望都一并冻结的空白。就这样吧,随这破碎的一切去吧。
    “姑娘,喝一口吧,就一口水……老奴求你了……”赵嬷嬷端着半碗浑浊的冷水,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要跪下来。
    姜慈眼珠动了动,目光掠过老嬷嬷瞬间灰败的脸,没有反应。隔壁婶娘搂着吓坏的小女儿,低声啜泣:“老天无眼啊……姜家世代清流,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清流?姜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不清了。从父亲伸手接过那些东西开始,或许更早,就不清了。如今的苦果,不过是……不过是那暗处滋长的毒蔓,终于结出了毁灭的果实。
    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更加了无生趣。
    直到角落里,一个细弱游丝的童音,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恐惧,轻轻响起:
    “慈姐姐……我怕……正哥哥……正哥哥在哪里?他怕不怕?”
    正哥哥。
    姜正。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却极其尖锐的闪电,猝然劈开了姜慈周身的麻木与自我放逐的冰冷外壳,带来一阵几乎令她灵魂战栗的刺痛。
    弟弟!
    那个才九岁、不会说话、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把舍不得吃的麦芽糖塞给她的弟弟!那个在抄家夜,被兵士粗暴拖走时,朝她无声哭喊、拼命伸手的弟弟!
    她怎么能忘了他?她怎么可以在这里放弃?在这肮脏的泥潭里,父亲或许不清白,这个家或许罪有应得,可是阿正有什么错?!他才九岁!他纯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甚至不明白什么是贪污,什么是结党,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爹娘没了,家没了,姐姐也不见了,世界只剩下镣铐、呵骂和刺骨的寒风。
    如果她也死了,阿正怎么办?在这漫长恐怖的流放路上,在那些如狼似虎的押解兵丁手里,在冰天雪地、野兽出没的荒原,在那个“披甲人为奴”的、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终点……一个年幼的、不会说话的、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饿死冻死?会不会……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不。她不能死。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父亲的路走错了,结局已定。母亲用生命做了陪葬。这个家族荣辱的轮回,在她这里或许就该以罪臣之女的卑贱身份终结。但阿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看过这世间的许多模样,哪怕未来注定要在泥泞、屈辱和苦难中挣扎,她也必须活着,必须陪着他,护着他,直到再也护不住的那一天。
    这是她仅存的、不容置疑的责任。无关仇恨,无关清白,甚至无关对错,只关乎血脉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牵连,只关乎她是他的姐姐。
    “嬷嬷……”她张开干裂出血、布满细小裂口的嘴唇,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气音,却带着一种从绝望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水……给我。”
    赵嬷嬷几乎是扑过来,老泪纵横,颤抖着手将破碗凑到她唇边。姜慈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吞咽下那浑浊冰冷、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液体。喉咙和胃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她却觉得,仿佛有微弱的热流,重新开始在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缓慢地涌动。
    “吃的……”她喘息着,目光移向赵嬷嬷藏起的、那半块黑硬如石、难以下咽的饼子。
    在赵嬷嬷惊喜交加、难以置信的泪眼中,她接过那冰冷的食物,低下头,近乎凶狠地啃咬起来。粗糙的食物碎屑刮擦着口腔,带来血腥味,她却混不在意,一口一口,用力咀嚼,吞咽,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她必须吞下的、活下去的意志。活下去。为了阿正,她必须吃下去,必须有力气。
    诏书宣读后不久,分离的时刻到了。
    哭喊、呵骂、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再次响成一片。牢门轰然洞开,刺目的火把光芒涌了进来。
    “出来!都出来!按名册分开!男丁一路,女眷和孩童一路!动作麻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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