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塞缪尔从床上坐起来，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在耳边。他昨天跟安格斯告别后在图书馆呆了一小会儿，但疲惫感让他最终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把昨天安格斯给他的食物拿起，面包已经有些发硬了，苹果的皮又皱了一些。他把它们小心地藏进怀里，然后起身离开房间。
    走廊里和往常一样安静，他走到盥洗台前，低头准备洗把脸时看到了自己长袍的下摆和袖口上面沾染了一些黑色的液体。是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可疑东西，像是被泼溅上去的墨水。
    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浇在那些黑色的污迹上。水顺着布料往下淌，但那些黑色没有淡下去，就像他长袍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迹一样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他盯着那块黑色的污迹看了了又看，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算了，这些衣服上的谜团已经不是他需要优先处理的问题了。
    沉闷的钟声在这时响起，一声接一声。塞缪尔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穿过走廊，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依旧有不少人。
    那个高挑的红袍教徒今天站回大厅中央，他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表情平静。塞缪尔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愤怒就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回想起来卢克的死状。
    “日安，塞缪尔。”高挑的红袍教徒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他的长袍上，扫过那些鲜艳的血迹和新添的黑色斑点，随后又把视线收回来，开始重复那套无聊透顶的的说辞。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他接过那把老旧的钥匙，没有多说一个字就转身离开了。
    走进楼梯间的那间房间时，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咬住了自己的指甲。他用力撕裂着，皮肤跟随着指甲被撕开，血慢慢渗出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也让他心里那股不断翻涌的恨意稍微退开了一步。他看着自己咬破的拇指，舔掉了上面的血，然后向上走去。
    到了地下一层。
    他直接往那条岔路走去，走到了那间储物室的门前。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上残存的血迹往长袍上蹭了蹭，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一小堆拆散的木板在房间中央安静地燃烧着。爱格伯特闭着眼靠坐在墙角，头微微偏向一侧，那棕红色头发散落在肩头和脸颊旁边，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他似乎睡着了。
    塞缪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把怀里藏着的食物拿出来放在旁边，然后他静静地看着爱格伯特的侧脸。骑士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浅，眼下出现了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没怎么好好休息。
    也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不会让人好受的。
    他伸出手，轻轻撩开了挡在爱格伯特眼睛上的一缕发丝，睫毛的触感让爱格伯特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塞缪尔收回手，准备站起来去给那堆快要熄灭的火添几块木板。但他的手腕被抓住了，他回过头，看到爱格伯特握在他的手腕上。
    “爱格伯特？”
    “什么？抱歉。”爱格伯特马上就松开了手，随后把手收了回去，眨了几下眼睛。他单手扶额，指腹揉着太阳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雾气。他冲着塞缪尔露出一个歉疚的微笑。
    “抱歉，我睡迷糊了，真是失礼。”
    塞缪尔重新坐回他旁边，“抱歉爱格伯特，我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没来找你，也没有给你带食物。”他看着爱格伯特疲惫的脸，声音低了下去。
    爱格伯特却摇了摇头，他把按在额头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着塞缪尔，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漂亮，但神情严肃认真。
    “你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被他缓慢的说出，“本来救我、帮我也不是你的义务。你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本来就是我一直接受你的帮助，难道世上还有人不仅要接受别人的帮助，还要对救命恩人说三道四的无耻之徒吗？如果有的话，这世界还有救吗！”
    爱格伯特的手放在胸口，他的表情夸张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但那姿态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愤怒，只有一种想要逗他笑的刻意。
    塞缪尔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明明困得不行却硬要摆出认真表情的脸笑了出来。
    他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爱格伯特看到塞缪尔笑了，那张认真到几乎有些滑稽的脸也终于松了下来。他回敬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有跟我一样是外面的人真是太好了。”
    塞缪尔小声感叹了一下，他坐在爱格伯特旁边，膝盖蜷起来。
    随后他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了不远处的石板地面上。那块地板上画着像地图一样的线，上面标记了几条岔路口、通道，还有几道被擦掉重画的痕迹。
    塞缪尔反应过来了，他想起昨天他以灵魂状态飘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看到爱格伯特在地上画着这层的地图。那时候他只注意到了那些粗糙的线条和拐角，现在他重新坐在这里，却发现上面的标记比他记忆中的多了不少。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住了，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紧张。
    “你去这层其他的地方了吗？”
    爱格伯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注意到了地板上他自己画的地图，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注意到塞缪尔语气的变化。他撑着墙壁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其中一条新添的路线比划着。
    “没错。虽然我也帮不上塞缪尔的忙，但也不想一直什么也不做，所以我就想着尽自己的方式努力一下。”他回过头，冲塞缪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塞缪尔笑不出来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出去以身犯险？那些机关他以前每天都去检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它们有多致命。
    卢克的画面从他的脑海里浮上来。不，不止卢克。他想起了那些和莱因戈尔德队长一起踏入这座地牢的队友们。他一个一个地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有些被机关刺穿，有些被教徒杀死，最后连莱因戈尔德队长也消失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万一你触发到机关怎么办！”塞缪尔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高了几度。
    “房间里的火也是你摸索黑暗到大厅获得的吧，万一去的路上受伤了呢？”
    爱格伯特被这突然的爆发冲得愣了一下。他蹲在地图旁边，仰着头看着塞缪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他看着塞缪尔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肩膀，随后站起来，小心地绕过地上那堆篝火，走到塞缪尔身旁。
    “塞缪尔，”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微微低下头。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扶住了塞缪尔的肩膀。
    “你是在担心我吗。”
    塞缪尔愣了一下，那短短的一瞬间里，他从愤怒与悲伤的回忆中缓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抱歉。”爱格伯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挨近塞缪尔低头看着他，红发从他的肩头滑落，蹭过塞缪尔的脸颊。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只是不想在这里等着。”
    “我……”塞缪尔张了张嘴，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他坐回刚才的位置不再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爱格伯特也没有追问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只是安静地走过来，在他旁边重新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篝火在他们面前安静地燃烧。沉默席卷了这个房间一会儿。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塞缪尔旁边响了起来。
    是爱格伯特在哼歌。
    那旋律很温柔，像是被风把花香带来了，温润而安详。几个简单的音符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飘荡。
    塞缪尔侧过头，用余光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歌？”他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
    爱格伯特停下哼唱，转过头来笑了笑，“这是我故乡的歌谣。”
    他又轻声把那几句歌词念了出来。
    “待到夜色织满天空，林纳瑞恩便会踏月而来。祂轻抚你沉入梦乡的眼睑，撒下祝福。那流离失所的旅人啊，祂会步引他们回家。”
    “家乡的歌啊……”塞缪尔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林纳瑞恩是你们的民族神之类的吗？”
    “不是。”爱格伯特摇了摇头，“只是我们那儿流传的一种传说而已。不是什么神祇。”他把头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某道看不见的裂缝，“但人们已经习惯了祂的存在，就像真正的神在保佑我们一样。”
    他看着塞缪尔，火光在蓝色的瞳孔里跳动。“没人知道林纳瑞恩长什么样，但每个孩子都是听着祂的名字入睡的。祂不需要祭祀也不需要经文，只要有人在夜里赶路，祂就会在。”
    “原来是这样……”塞缪尔低声说。他看着爱格伯特，看着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
    但时间差不多了，如果再耽搁下去，回去的时间就会太晚。
    “……抱歉，我得先走了。”塞缪尔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沾的灰尘。
    “这样啊”爱格伯特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塞缪尔跟前。他看着塞缪尔，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愿林纳瑞恩的低语指引你。”他笑着说。
    塞缪尔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随后推开了房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里。
    随后他回到了地下二层。塞缪尔穿过大厅，那个高挑的红袍教徒依旧站在中央，他把钥匙递过去，对方接住收进袖中，照常递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作为报酬。塞缪尔接过食物，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
    但他这次没有回房间。
    他穿过那条两边都是石壁的走廊，推开废弃牢房的门，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房间里，然后关上门又走了出来。
    他沿着那道盘旋的楼梯往下走，直到图书馆的穹顶在他头顶展开，一排排书架高大的书架在这里展开。今天图书馆里的人比上次多一些，有人站在角落上埋头翻阅，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书架，忽然想起昨天安格斯站在他旁边，指着那些书对他说过的话。
    “这里的书你可以多看看，对你有好处。”
    而且塞缪尔自己也有更具体的打算，他想看看有什么魔法仪式能够帮助爱格伯特。
    他走向图书馆另一侧那些黑色封皮的书架区，那些应该是弗里欧厄斯的书，是安格斯每天沉默地翻阅的东西。
    他随便蹲下来，从最底层那排书架上抽出一本。但翻开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书香。
    他靠在书架上，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