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松开了按着塞缪尔肩膀的手，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不少。门被推开又关上，塞缪尔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安格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一会，安格斯就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边角微微卷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站在床边，翻动书页的动作很快，每一页都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直到他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一页。他把翻开的书递到塞缪尔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一幅插画。
    “这是？”
    塞缪尔接过书，凑近了看。画上是一个人，而且他跟自己梦里看到的巨人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画中人的脸是普通的，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五官，甚至说算得上温和。没有那种让他的骨髓都在发抖的恐惧感，只是一幅安静而精美的古籍插画。
    “这人与我梦里看到的几乎一样！这是什么书？”他把书递还回去。
    安格斯将书拿起来，手指轻轻抚过发黄的书页。“这是先代全知之神的圣传，而刚才那一页是祂样貌的绘图。顺便一提今代全知者，是弗里欧厄斯。”
    “但先代全知者早已被众神诛杀，神格崩解了。”
    “崩解了？”塞缪尔有些疑惑。
    “那祂早就神陨了不是吗？”
    “是啊。”安格斯把书抱在怀里，他的手指摩挲着书的黑皮封面。“祂曾霸占知识，不让它流于凡人身上，人类一度原始化，连火种和文字都失去了。于是后来众神为了拯救人类，联合起来把祂泯灭了。
    “这是古神时代的事，距离现在已经太过久远了，连大部分典籍都已经消失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书放在了膝盖上。
    “但你脑内突然出现的仪式。”安格斯侧过头看着他，“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再画了。”
    塞缪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还沾着画仪式时留下的黑色炭粉。
    他试着去回忆那两个他还没来得及画下来的仪式，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在回答安格斯问题的时候，那股疯魔般的焦躁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现在他的脑子是清醒的，而那剩下的两个仪式也随着他的焦躁褪去而一同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他该觉得庆幸才对。
    “安格斯，你知道的真多啊。”塞缪尔发自内心地夸赞了一声，他的声音里没有刚才那种被焦躁催逼的急促了，也没有被恐惧压垮，随后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自己的问题是否太过冒昧。
    “我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成为弗里欧厄斯的信徒？”
    他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塞缪尔一直不明白，这样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狂热的人，为什么会待在这个充满疯狂与秘密的地下世界。
    安格斯愣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为了学识而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这里全部的弗里欧厄斯教徒，大概都是如此。”
    “我虽然敬重弗里欧厄斯大人，但并不狂热。这里估计也有一部分弗里欧厄斯教徒和我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书籍。“你知道这里的书吗？”
    不等塞缪尔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倾诉欲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这里几乎全部的书，在外界看来都是禁书。是需要加以管制的财富，是需要防治有心之人的利用的禁忌，但在这里并非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上，眼底的光亮闪闪跳动着。
    “祂从不吝啬知识的分享，从不约束智慧的点拨。弗里欧厄斯大人也曾在外界发表过一些书籍，可能你也曾听过，但署名却是另有其人。”
    “那些书大多被教会封禁，被深藏，且里面都是些常人难以启迪的知识与概念。而且祂每次会在书中藏些线索。读祂的书越多，线索拼凑得就越完整，最后这道线索指向了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塞缪尔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我花费了7年时间。从寻找祂发布过的全部书籍，再到解析里面的内容，最后才来到了这里。”
    “能知晓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一些门道和秘密，薇尔洛特的信徒亦是如此。但外来者似乎和我们走的路线不一样，我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来的。”
    “原来是这样，真是不可思议。”塞缪尔轻声说。他看着安格斯的侧脸，能感到他在谈论书籍时的兴奋和欣喜。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他只是把大部分精力留给了书。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请问你知不知道安娜塔·曼达这个人。”塞缪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天，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不是还活着，但这是卢克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安娜塔？这个名字我有些熟悉。”安格斯转过头来，眼睛落在塞缪尔脸上，“好像在教徒的名册里见过。”
    塞缪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吗！那要是知道详细情况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可以，但得等一段时间。”安格斯把书放在床边，随后站起身，抚平了长袍上被坐出的褶皱。
    “十分感谢！”塞缪尔跟着站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塞缪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默默地坐回床边。“……抱歉。”
    安格斯站在原地，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有关严。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着布的面包和一颗苹果。面包是深色的，表面烤得有些干裂，但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味。苹果的皮有些皱了，像是放了有段日子。他把面包和苹果递到塞缪尔面前。
    “谢谢你。”塞缪尔接过食物，双手捧着那颗苹果，指尖触到果皮上细小的皱纹。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的布仔细地又包好，放在旁边，准备明天带给爱格伯特。
    安格斯靠在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他把那半块面包重新包了回去。
    “剩下一半不吃吗？”
    塞缪尔被突然的问题惊了一下，他抬起头，用那橄榄色的眼睛看着安格斯，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另一半明天再吃。”
    安格斯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几秒后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一天吃几次？”
    “一次。”塞缪尔不懂他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我每天接领检查机关的任务，他们给我一顿的食量。”
    “什么？”
    安格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图书馆和其他地方的岗位都是可以申请的，也会有报酬，没有人告诉你吗？”
    塞缪尔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安格斯看着他摇头的动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我到图书馆走一趟。”安格斯从床上拿起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夹在腋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塞缪尔。“能走吗？”
    塞缪尔点点头，把面包和苹果抱在怀里，从床边站起来。安格斯走到房间角落，拿起放在木柜旁边的玻璃水瓶，弯下腰，把水浇在地上的仪式图案上。水流冲过那些炭笔绘制的符号和圆环，黑色的线条在水中渐渐洇开。他之后又浇了一遍，确保那些图案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才把水瓶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推开房门，带着塞缪尔走了出去。
    “对了，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请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安格斯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特别是那群神经质的……”他停住了，嘴唇抿了一下，他很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我是说那群薇尔洛特的信徒。”
    塞缪尔点了点头，把怀里抱着的面包和苹果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跟在安格斯身后，过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走廊，走了一段有些绕的路，最后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图书馆。原来图书馆还有别的入口，而且这里的某条过道竟然连着一间他从未注意过的房间，就是他刚才醒来的那间休息医疗室。
    图书馆这个时间点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黑袍教徒在远处的书架间走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安格斯带着塞缪尔走到图书馆最前面的登记处。那张宽大的木质桌台后面坐着一个黑袍教徒，正低着头翻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籍。他的兜帽垂在脑后，露出一头深棕色的短发。
    安格斯走到桌台前停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黑袍教徒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挪开，落在安格斯脸上，然后顺着安格斯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点，看到了站在安格斯身后半步的塞缪尔。
    “给上面说一下，给他申请一个职位，随便什么都行。”安格斯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语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坐在椅子上的黑袍教徒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什么？给他吗？这怎么行。”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增高，带着不加掩饰的抗拒。
    “有什么不行的。”安格斯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对方。“赫纳斯里大人和埃厄忒斯大人都认可了他在这里，更别说我们的主了。”
    黑袍教徒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登记册，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页角，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在安格斯和塞缪尔之间来回看了两圈。
    “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疑虑。
    安格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拉长了几秒。那个黑袍教徒最终还是被那双灰色的眼睛盯得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身来。“好吧……我知道了，但能不能不是我说的算的。”他嘟囔着绕过桌台，往图书馆后面的内部通道走去。他的脚步声在书架之间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深处。
    安格斯转过身，对塞缪尔说：“给你申请了，但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结果。”
    塞缪尔点了点头，怀里还抱着那半块面包和那颗苹果。
    没过多久，那个黑袍教徒就回来了。他的步伐比去时快了不少，走到桌台前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已经申请了，但要等几天。”他拿起刚才搁在桌上的羽毛笔，在登记册的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安格斯一眼，最后把笔放回笔架，重新翻开自己那本黑色封皮的书，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
    “走吧。”安格斯转身离开了登记处，穿过几排书架，他把自己手上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重新放回书架上，转过身，发现塞缪尔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半块面包和苹果，正安静地看着他。
    “这里的书你可以多看看，”他的眼睛又落回那片密密麻麻的书架上，“对你有好处。”
    塞缪尔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放松的笑了起来，显得五官比之前更加柔和。
    “我知道了，谢谢你。”
    安格斯“嗯”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移开目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还有其他事情，先离开了。”
    塞缪尔冲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笨拙。安格斯没有回头，消失在了一排排书墙的深处。塞缪尔目送他离开，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后他才转身往另一侧走去，准备在这里多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