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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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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着那本不再需要的书,重新回到了图书馆。他走到最前面的桌台前,把那本书轻轻放在安格斯面前。
    “我来还书了。”塞缪尔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
    安格斯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那本暗红色的书封上看了看,又移到塞缪尔脸上。随后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划掉了塞缪尔的名字。
    “嗯。”他把书放到桌台下面的一只木箱里。
    塞缪尔转身离开,他穿过走廊,经过盥洗台时停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但依旧抵挡不住他的疲劳与激动。
    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橄榄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因为许久不打理的缘故已经长到肩膀。
    他看了几秒,然后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水,回到自己的房间,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他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他的生物钟把他叫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灰暗的石板,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坐了起来。那沉重的钟声都没有把他的意识给唤醒。
    “现在几点了!”
    他不由自主的叫了起来,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今天走廊里没有人,他跑过那条两边都是石壁的走廊,跑进大厅。
    大厅里依旧有人在来回走动,但总觉得今天的人比昨天要多不少。那些穿黑袍的教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穿红袍的教徒行色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与往常稍有不同的氛围。
    左侧深处的地牢那里声音变得复杂,不再只有一种断断续续的悲惨声音,而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杂乱。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看到那个高挑的红袍教徒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还没有太晚。
    教徒手里照常握着一卷羊皮纸,他看到塞缪尔走过来,嘴角却弯了一下。
    “日安,塞缪尔。”他重复着每一天一模一样说辞。“这次也请前去上层查看机关。”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老旧的钥匙,递了过来。
    塞缪尔伸手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攥紧钥匙,点了点头。
    “今天人好像多了不少。”塞缪尔试探着问了一句,目光往大厅两侧扫了一下。
    但红袍教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羊皮卷轴上,像是没有听到。
    塞缪尔便不再停留,攥紧钥匙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他准备先去找卢克,爱格伯特的房间离大厅虽然更近,但伤势也没有卢克重,他要先把卢克的伤治好。
    塞缪尔穿过地下一层的大厅,有两处火光还在燃烧。他穿过通道,两侧的铁栅栏安静地立着,他没有放慢脚步,路过那些他已经好几天不再检查的机关。翻板陷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不再飘出腥味,箭孔机关的旗帜垂挂着,纹丝不动。
    他走了一会,那扇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走廊尽头,但他马上停了下来。
    门敞开着,不是虚掩着,被推开了大半。木质的表面上有几道鲜红的抓痕。那些抓痕从门板的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拼命地扒住门框,试图抓住什么,然后被拖走了。
    塞缪尔愣住了。
    他的脚钉在原地,他的目光从那几道抓痕上移开,落在房间里面,身体的血液凉了一大半。脑子像被雾盖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走进那间房间。
    地上有一大滩血,在房间中央的位置洇开。血迹的边缘已经有些干了,中间的部分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就像一面暗沉的镜子。
    墙壁上也有,飞溅状的、手掌印状的,还有些指甲抓取墙面的痕迹,少量指甲碎片在上面粘着。暗红色的血痕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墙壁的中段,有些甚至溅上了天花板。有个木箱被推翻了,歪倒在地上,那具红袍教徒的尸体也不见了,像是被人抱走了。
    塞缪尔站在房间中央,站在那摊血迹的旁边,浑身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听不见。他蹲下来,手指悬在那摊血迹上方,指尖触到地面的时候,血迹是半干的,黏腻的触感沾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胶。
    “不应该啊。”
    他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拇指的指甲抵着食指的侧面,用力地啃咬,直到皮肤撕裂,血珠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他的眼睛还在房间里扫视,从墙壁到天花板,从被翻倒的木箱到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拔高了,又迅速被墙壁吸收,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回响。
    卢克去哪里了?
    那滩血是卢克的吗?那些抓痕是他留下的吗?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拖走的?他反抗了吗?他喊了吗?他在哪?
    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想起了今天大厅里的那些异常。变多的人,嘈杂的地牢,行色匆匆的红袍教徒。
    一个糟糕的想法从心底深处浮了上来。
    塞缪尔转身就跑。
    他跑出了那间房间,跑过了走廊,跑过了那些不再需要检查的机关,跑过了地下一层的大厅,沿着楼梯回到地下二层,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他冲进大厅,穿过那些穿黑袍和红袍的教徒,因为不稳而不小心撞开了一个挡路的黑袍教徒的肩膀,对方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他跑向左侧深处的地牢。
    那个他从来不愿意去的地方,那个他每一次经过都要加快脚步的地方,那个充斥着惨叫和绝望的地方。
    那里异常的聚集了一些人,塞缪尔从未在地牢的入口处见过这么多的人。大部分是红衣教徒,猩红色的长袍连成一片,偶尔有一些黑衣教徒夹杂其中,沉默地站在外围,双臂抱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走廊的入口,低声交谈着,嗡嗡地充斥着整个空间。
    塞缪尔想办法挤了进去,他用肩膀撞,用手推。
    从一群人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了过去。有人被他撞开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塞缪尔不在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中央那个地方。
    他挤到了前排,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高挑的红袍教徒不在大厅,而是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居然能那么显眼。
    他正在说些什么。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他的平稳冷淡,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杀害我们其中一员的”侵入者”已经被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的左端扫到右端。
    “我们得以向他复仇。”
    他身前是一张长桌,深色的木质桌面被擦拭得发亮,桌子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赤身裸体躺在上面,的四肢被砍断了,只留下短短的一截残肢。截断的位置包裹着粗糙被血浸透的布条。他被铁制的锁扣着,扣穿了他残肢的末端,将他牢牢地固定在桌面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嘴一张一合,舌头已经被割去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窟窿。他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绿色的,浑浊的,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塞缪尔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卢克。那双绿色的眼睛,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记住了。
    但锐利的尖刀马上就落下了。
    高挑的红袍教徒举起匕首,刀尖朝下,对准了卢克的胸口,然后用力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
    刀刃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穿了肋骨之间的缝隙,没入了胸腔。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皮肤滴在桌面上。
    卢克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锁扣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而刺耳。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但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了,他发不出尖叫,只有一种从肺里挤压出来的气音。
    然后他的身体落回了桌面,他不再挣扎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地扩散开来,随后便不再动了。
    塞缪尔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的全身在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扭曲。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靴跟磕在了身后那个人的脚上,他没有站稳,身体往后倒去,他的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渗出来,他也感觉不到。
    有人伸出了手,似乎想拉他起来。一只穿着黑袍的手臂从旁边探过来,手指朝着他的肩膀伸去。
    但塞缪尔猛地躲开了。
    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用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狼狈的爬了起来。膝盖磕在地上,长袍的下摆被踩住了,他差点又摔倒。但他站了起来,推开那只伸向他的手,重新看向那张桌子。他想再看看,他需要再看一眼。
    高挑的红袍教徒正在擦拭匕首,他从卢克的胸腔里拔出那把刀,刀刃上沾满了血。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白色的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刃。
    红袍教徒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但马上就停顿了,他看到了塞缪尔。
    他的目光与塞缪尔短暂对上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塞缪尔,平静从容地。他的嘴角再次弯了一下,他对着塞缪尔笑了一下。
    塞缪尔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他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高挑的红袍教徒的领口,想质问他,将匕首插进他的胸口,就像他对卢克做的一样。但他的脚站在地上,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人群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身边缓缓流过。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肩膀擦过他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步。有人低声交谈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塞缪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那位高挑的教徒冲旁边人说了些什么,卢克的尸体被带走,他也随着人流暂时离开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就算在这里动手也不可能成功。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的胸口。
    满腔的愤怒压上了心头,牙齿嵌在唇肉里,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眼皮无法控制的跳动着,想冲上去把那张桌子掀翻。
    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塞缪尔压下了怒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压回心底。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黑红长袍在他身边三三两两地走过。塞缪尔趁着杂乱,从人群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往走廊的更深处走去。
    在走廊的尽头,那几只木箱依旧靠墙堆着。他冲了进去,膝盖撞在了木箱的边缘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推开了最前面的那只木箱的盖子,把手伸了进去。
    他摸到了一个布包。棕色的有些破旧,是卢克身上的。
    他把布包从箱子里拽出来,抱在怀里,手指发着抖打开。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包里只剩几枚铜币,而且他的匕首已经被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他在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那张老旧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是一位和蔼的老人,是卢克的雇主。右边是另一个人脸被划掉的老人的女儿。
    塞缪尔看了又看,无意间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的角落,用笔写着一行字。
    “安娜塔·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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