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宁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床垫弹了两下。她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
    薛家真千金被拐的事不是意外，这她早有预料。她在人界待了两年，见过太多豪门恩怨，丢孩子这种事十有八九是内鬼干的。京城宋家，她没听过，但既然是“外围人员”动的手，说明主谋另有其人。
    这事不急，慢慢查。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陆安宁从衣领里拽出一枚墨色玉佩，玉佩温润如玉，触手生凉，隐约有暗光流转。这是酆都大帝临行前给她的护身符，里面封存了他老人家一道法旨，关键时刻能保命。
    但此刻，玉佩正在微微发烫。
    陆安宁闭上眼睛，神识探入玉佩，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丫头，到人界了？”
    陆安宁嘴角抽了抽：“爹，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神识传音？我正在适应凡人生活，您这一出声我差点以为又有天劫来了。”
    “哼。”酆都大帝的声音不怒自威，“天劫算个屁。你爹我当年渡的是天道浩劫，那才叫——”
    “知道了知道了，您最厉害。”陆安宁熟练地打断他，“爹，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酆都大帝沉默了两秒，“……薛家那几个人对你好不好？那个养女有没有欺负你？要不要爹给她寿命改短两年？”
    “别！”陆安宁赶紧按住玉佩，“爹，我求您了，别再随便改人寿命了。上次您说”试试新法术”，结果隔壁老王的狗多活了二十年，狗都活抑郁了。”
    “那是意外。”
    “您每次都说是意外。”
    酆都大帝哼了一声，不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殷无极最近不安分。天刑司那边有人传消息过来，说他正在申请下界执法的权限。你小心点。”
    陆安宁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一些：“他还没放弃？”
    “他打碎你一次，没打死，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酆都大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丫头，爹不是不让你报仇，但你现在的状态——三成魂都没补全，真打起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陆安宁捏了捏眉心，“所以我才来人间找补魂的材料啊。凤天阁那边已经有线索了，您别操心，我命硬。”
    “你命硬是因为你爹我硬。”
    “……行，您说得对。”
    酆都大帝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老打架之类的废话，才切断了神识联系。
    陆安宁把玉佩塞回衣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殷无极。她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有一丝冷意闪过。
    当年她替小师弟讨公道，独闯天界九重天刑司，本意是论理，没想动手。可殷无极那个小人，表面上说“按天规处置”，背地里布下天罗地网，在她踏入刑司大殿的那一刻发动了“九天十地诛仙阵”。
    三百年的修为，一朝尽毁。
    若不是酆都大帝及时赶到，从冥界伸出援手抢回她最后一缕残魂，她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仇，她迟早要报。
    但不是现在。
    陆安宁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沉重的心思压下去。酆都大帝说得对，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补全神魂，提升实力。至于殷无极，他要是敢下界来找死，她也不介意提前收点利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陆安宁从床上弹起来，整了整头发，跑去开门。
    门**着薛凝，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笑容温婉可人：“姐姐，我看你一路奔波肯定累了，让厨房炖了燕窝，趁热喝吧。”
    陆安宁低头看了看那碗燕窝。
    燕窝没问题，食材上等，火候到位。但碗底有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不是毒药，是一种低级的诅咒粉末，能让人连续做三天噩梦，精神萎靡。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是陆安宁。
    “谢谢妹妹。”陆安宁接过碗，笑眯眯地一饮而尽。
    薛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
    陆安宁把空碗还给她，舔了舔嘴唇：“味道不错，以后每天都给我炖一碗吧。”
    薛凝的笑容微微一僵：“……好。”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陆安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嗤一声。
    噩梦诅咒？她连冥界都住过五十年，什么噩梦没见过。这点小把戏，还不如酆都大帝半夜给她讲鬼故事吓人呢。
    陆安宁关上门，正准备回去继续躺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是凤天阁的内部通讯频道，消息来自阁主本人，只有一句话：
    “麟州市区出现高阶厉鬼，疑似有幕后操纵者，速查。”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麟州市中心，傅氏集团总部大楼。
    陆安宁挑了挑眉，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一天回薛家，还没来得及倒时差（虽然她也没有时差这个概念），就要出外勤。副阁主这份工作，真是全年无休。
    她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把头发重新扎紧，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夜幕初降，麟州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陆安宁踩着城市上空的风，像一只黑色的夜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掠去。
    风声灌进耳朵里，带着人间独有的烟火气。
    她忽然有点想笑。
    四百年前，她是混元祖师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一心向道，不问凡尘。四百年后，她是一缕残魂，混迹人间，白天当豪门千金，晚上当捉鬼打工人。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有趣。
    远处的傅氏集团大楼灯火通明，顶楼的方向隐约有一团浓郁的黑色怨气在翻涌。
    陆安宁加快速度，嘴角微微上扬。
    高阶厉鬼？正好，她手痒了。
    与此同时，傅氏集团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里，傅元白正坐在真皮转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浑身焦黑、七窍流血的女鬼，正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玻璃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下来说话。”傅元白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趴我桌上，影响我工作。”
    女鬼抬起头，眼眶里是两个黑洞，血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文件上。
    “我死得好惨啊——”女鬼张开嘴，发出凄厉的嚎叫。
    傅元白看了一眼被血泪浸湿的合同，眉头皱了起来：“这份合同明天要签，你赔？”
    女鬼：“……”
    她当鬼二十年，头一次被人问“你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