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市，薛家大宅。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雕花铁门前，车门拉开，陆安宁拎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跳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占地三千平的法式庄园别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离谱。”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混元祖师的道场比这气派多了，云海翻腾、仙鹤齐鸣，随便一块地砖都是万年寒玉。可那是仙界，这里是人间。一个凡间家族住成这样，未免太过分了。
    “陆小姐，请跟我来。”管家老周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眼角余光ren不住往她身上瞟——薛家找了十八年的真千金，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陆安宁倒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她跟着老周穿过前庭花园，一路上用神识扫了一遍薛家宅子的风水格局。嗯，龙脉偏了，西北角有煞气，后花园那口枯井底下压着三只怨鬼……职业病犯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改天让凤天阁的小弟们来收了。
    “大小姐，到了。”老周在主楼门前停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金钱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主位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西装革履，眉宇间和陆安宁有三分相似，是薛家家主薛正源。女人保养得宜，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是薛夫人林若婉。
    左侧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一身香奈儿当季高定，正端着咖啡杯，姿态优雅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看见陆安宁进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欢迎中带着一丝审视，亲切中藏着一分疏离。
    薛凝。薛家养女，在陆安宁丢失后被收养，当了十八年的“假千金”。
    右侧沙发上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薛家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陆安宁。
    “安宁！”林若婉第一个站起来，冲过来抓住陆安宁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陆安宁僵住了。
    她在仙界跟着混元祖师修行三百年，在冥界被酆都大帝当闺女养了五十年，在人界凤天阁当副阁主也快两年了。她打过上古凶兽，闯过天界刑司，被雷劈得神魂碎裂都没皱过眉头。
    但她不会应对中年妇女的眼泪。
    “呃……别哭了。”陆安宁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林若婉接过纸巾，哭得更凶了。
    薛正源清了清嗓子，起身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膝盖上还有一个破洞，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街头随便拉来的普通女孩。
    可她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太沉了。不是怯懦，不是卑微，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
    “安宁，我是你父亲。”薛正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这些年你在哪里？谁把你养大的？你——”
    “停。”陆安宁抬手打断他，“一个一个问，别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薛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多看了她几眼。薛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姐姐真有意思。”薛凝笑着放下咖啡杯，起身走过来，挽住陆安宁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八百年，“我早就盼着你回来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你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在我隔壁，我带你去看？”
    陆安宁低头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只手的力度不对。太紧了，像是在宣示领地。而且薛凝的指尖微微发凉，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在皮肤下游走。
    陆安宁眯了眯眼。
    有意思。这个“妹妹”身上沾过不干净的东西。
    “好啊。”陆安宁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大咧咧地把双肩包往薛凝怀里一塞，“帮我拿着，谢了。”
    薛凝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过了包。
    陆安宁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心里给薛凝打了个标签：能ren，会装，不好对付。但也仅此而已。她活了四百多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
    林若婉拉着陆安宁的手不肯放，一路絮絮叨叨地带着她上楼看房间。薛正源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都被林若婉的眼泪挡了回去。
    薛凝抱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走在最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比五星级酒店套房还大的卧室。公主床、落地窗、独立衣帽间、干湿分离的卫浴，床头还摆了一束新鲜的白百合。
    “喜欢吗？”林若婉紧张地看着她。
    陆安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水晶相框上——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薛正源、林若婉、薛凝，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没有她的位置。
    “还行。”陆安宁收回目光，笑了笑，“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大。”
    这是实话。她在冥界酆都大帝给她安排的寝殿比这大十倍，但那是冥界，风格过于阴间，墙上挂的都是“地狱十景图”，住久了容易做噩梦。
    “那你先休息，晚饭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林若婉擦了擦眼泪，拉着薛正源出去了。
    薛凝把双肩包放在床尾凳上，冲陆安宁眨了眨眼：“姐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就在隔壁。”
    说完也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安宁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
    “出来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空气聊天。
    房间角落里，一团黑雾缓缓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那人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恭敬：“副阁主。”
    凤天阁暗卫，代号“影”。专门负责在暗中保护副阁主的安全——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查得怎么样了？”陆安宁没回头。
    “薛家十八年前的事，表面上是人贩子拐卖，但属下查到当年薛家车队在高速上出事之前，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一直尾随。那辆车的车牌号被监控拍到，虽然模糊，但凤天阁的技术组复原了。”影顿了顿，“车主的身份已经确认，是京城宋家的外围人员。”
    陆安宁转过身来，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影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
    “宋家。”陆安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淡淡的，“继续查，别打草惊蛇。”
    “是。”影的身影重新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