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赐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在河下游发现的。
    一个晨练的老头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西装，以为是垃圾，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人。老头的脸白了，腿软了，手里的收音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尸体捞上来，翻过身，露出那张浮肿的脸。没有人能认出来那是顾天赐，直到法医从他口袋里找到身份证。
    消息传到顾家别墅的时候，顾鸿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板摆着餐具，每一件都擦得很干净，在晨光下泛着光。周管家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裤缝。他迟疑了很久，终于开口：“老爷，大少……大少他……”
    “死了。”顾鸿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菜很咸，很脆，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周管家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昨天就知道了。”顾鸿远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去找顾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不会活着回来的。他不是顾尘的对手，也不是命运的对手。他从小就倔，像他妈。他妈也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管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顾鸿远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很远，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像一群在草原上吃草的绵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经历了大悲之后才会有的、透明的白。他的眼睛很亮，很锐利，但在那层锐利底下，是空。什么都没有了。儿子死了，家产没了，家族完了。他坐在轮椅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
    “周管家。”他的声音很轻。
    “在。”
    “通知顾家的所有人。下午三点，祠堂。顾尘要来。”
    周管家的身体颤了一下。“老爷，您真的要……”
    “顾尘说了，交出所有资产和天机阁相关情报，他放过顾家。不交，顾家陪葬。”顾鸿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交。”
    下午三点，顾尘准时出现在顾家祠堂门口。
    阳光很猛，照在青砖黑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祠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檀香味飘出来，混着阳光的味道。顾家残余的人站在祠堂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严肃。他们的眼睛红红的，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咬着嘴唇忍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顾鸿远坐在轮椅上，停在供桌前。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面前摆着一叠文件——股权转让书、房产证、银行存款凭证、天机阁的情报资料。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顾家的印章，红彤彤的，像血。
    顾尘走进祠堂，叶红鱼跟在他身后，短刀在刀鞘里，手按在刀柄上。黑虎走在左边，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手里握着开山刀。杨天傲走在右边，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手里握着长剑。他们身后跟着黑虎的十个人和杨家的五个人。祠堂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更逼仄了。空气变得凝重，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顾鸿远看着顾尘，沉默了一下。“你来了。”
    “我来了。”顾尘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叠文件，“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鸿远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律师走过来，把文件一份一份地递给顾尘。
    顾尘接过文件，翻看着。股权转让书——顾氏地产、顾氏投资、顾氏贸易，全部转让给顾尘。房产证——顾家别墅、顾家商业大楼、顾家在江海的所有房产，全部转让给顾尘。银行存款凭证——顾家在瑞士银行、香港汇丰、国内各大银行的存款，全部转入顾尘的账户。天机阁的情报资料——顾家和天机阁二十年来的往来记录、交易合同、人员名单，全部交给顾尘。
    他合上文件，看着顾鸿远。“你确定？”
    “确定。”顾鸿远的声音很平静，“顾家完了。与其让别人瓜分，不如给你。至少你不会糟蹋。”
    顾尘沉默了一下。“我不会要顾家的东西。”
    顾鸿远愣了一下。“什么？”
    “股权，我不要。房产，我不要。存款，我不要。”顾尘的语气平淡，“我要的只有一样——天机阁的情报。”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不想要，也不屑要。”顾尘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顾家在江海消失。没有顾氏地产，没有顾氏投资，没有顾氏贸易。所有人，离开江海。永远不要回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顾家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变了，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偷偷抹眼泪。顾鸿远看着顾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涩，很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比你母亲豁达。”他的声音很轻。
    “林晚清不是我的母亲。”
    “但她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爱你。她为了你背叛了天机阁。”
    顾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她在哪？”
    “不知道。二十年前，她离开顾家，去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顾尘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顾家的人。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不认识。有些人曾经嘲笑过他，有些人曾经同情过他，有些人曾经无视过他。现在，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在门口停住。
    “走吧。”他对叶红鱼说。
    叶红鱼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黑虎和杨天傲也跟了出去。顾尘走出祠堂，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
    “顾尘。”顾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顾尘沉默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
    他走了。叶红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
    “顾尘。”叶红鱼开口了。
    “嗯。”
    “你真的不要顾家的资产？那是几百个亿。”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些钱沾着血。”顾尘的语气平淡，“顾天赐的血，林晚清的血，还有那些被顾家害死的人的血。我不想要。”
    叶红鱼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顾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刀。”
    “你不是刀。你是人。”
    叶红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
    两个人走出顾家别墅的围墙，上了车。车子驶入车流中，两边的建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顾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明天，还有病人。后天，还有治疗。日子一天一天过，路一步一步走。
    不急。
    ——第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