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顾天赐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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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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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赐被关在顾家别墅的地下酒窖里。酒窖不大,四面是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霉菌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发出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顾天赐坐在墙角,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他的脸上有血,是黑虎打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那扇铁门,眼神里的恨意像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铁门被打开了,顾鸿远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口。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很亮,很锐利,但在看见顾天赐的那一刻,那层锐利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悲伤。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天赐。”
顾天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希望——也许父亲是来救他的,也许顾家还有办法,也许他还能活。但顾鸿远的下一句话,把那一丝希望彻底浇灭了。“顾尘说了,交出你,他放过顾家。不交出你,顾家陪葬。”
顾天赐的手指在身后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说话,但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顾鸿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天赐,你走吧。”他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走过来,把顾天赐嘴里的破布扯掉,解开他手上的绳子。顾天赐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被绳子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血从磨破的皮肤里渗出来。他看着顾鸿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爸,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活。”顾鸿远的声音很轻,“顾尘不会放过你。你留在江海,只有死。”
“我离开江海,也会死。天机阁不会放过我,顾尘也不会。”顾天赐站起来,走到顾鸿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我们一起走。离开江海,去国外。顾家的资产够我们活几辈子。”
顾鸿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我走不了。我的身体撑不住长途旅行。而且,顾家不能没有家主。”
“顾家已经完了。”
“没有。只要我还在,顾家就在。”
顾天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冷,很苦涩。“爸,你还在做梦。”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爸,我不会离开江海。我不会像丧家犬一样逃跑。我宁可死,也不让顾尘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鸿远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滴在薄毯上。“天赐……”他的声音很轻,很抖,“你和你妈一样固执。”
顾天赐从酒窖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穿过客厅,走出别墅,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很远,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空气里有股花香,是花园里的玫瑰,红的白的黄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云使,我要见秦老。”
“秦老被关在逍遥医馆。”
“帮我把他救出来。”
“我做不到。”
“那就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顾尘。”
“我做不到。”
“那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一把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在哪?”
“顾家。”
“等着。”
挂了电话,顾天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晶莹剔透。他摘了一朵红玫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他把玫瑰放在石凳上,躺下来,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很远,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像一群在草原上吃草的绵羊。
他在等。
等云使送枪来。
云使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到石凳旁边,把公文包放在顾天赐脚边,推了推墨镜。“枪在里面。子弹六发。够用了。”
顾天赐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很沉,冰冷的金属质感贴着他的手掌,让他想起第一次摸枪的时候。那是十五岁,顾鸿远带他去靶场,教他打靶。他的第一枪脱靶了,第二枪打了七环,第三枪打了九环。顾鸿远说,你有天赋。他笑了。现在,他要用这把枪杀人了。
“谢谢。”顾天赐把枪放回公文包里,站起来。
云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更怕像丧家犬一样活着。”
云使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黑色的风衣在阳光下飘动,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顾天赐拎着公文包,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穿过花园,走出铁门,沿着街道往前走。路两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要去找顾尘,没有人知道他要去杀人,没有人知道他要去赴死。
下午三点,顾天赐出现在逍遥医馆门口。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匾——“逍遥医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然后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赵灵儿坐在登记桌后面,正在看一本《针灸大成》。她抬起头,看见顾天赐,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她想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顾尘从诊室走出来,看见顾天赐,表情平静。他的手里握着叶红鱼的短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你来了。”
“我来了。”顾天赐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了顾尘的胸口。“这是最后一次了。”
叶红鱼从药房冲出来,挡在顾尘面前。她的短刀已经出鞘了,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的眼神很冷,很坚定。“让开。”
“不让。”顾天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顾尘,你赢了。但你也输了。”他的声音很冷,“你杀了这么多人,天机阁不会放过你。你会死,比我更惨。”
顾尘把叶红鱼拉到身后,走到顾天赐面前,枪口抵着他的胸口。“也许吧。但你看不到了。”
“你疯了?枪口抵着胸口,你会死的。”
“你不会开枪。”顾尘的语气平淡,“因为你怕死。”
顾天赐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我不怕。”
“你怕。”顾尘看着他,“你从小就怕。你怕输,怕被比下去,怕被人看不起。你怕你爸失望,怕你妈在天之灵不安,怕顾家的列祖列宗笑话你。你怕失去一切,所以你拼命抓着一切。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你不怕死,但你怕死得没有意义。”
顾天赐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枪口在顾尘的胸口晃动,但他没有扣动扳机。他看着顾尘,眼神里的恨意像火,但火焰在慢慢熄灭,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空。什么都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也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只有空,一片一无所有的空。
“顾尘。”他的声音很轻,很抖,“你为什么不怕我?”
“因为你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有枪。”
“你不会用。”
顾天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涩,很酸楚。“你说得对。我不会用。”
他把枪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尘。”
“嗯。”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姓顾。”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尘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很亮。叶红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走了。”
“嗯。”
“他会死吗?”
“不知道。”
“你不追?”
“不追。他不是我的敌人。他是一个可怜人。”
叶红鱼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不恨他?”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叶红鱼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药房,关上了门。
顾尘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枪还放在桌上,黑色的,冰冷的。他拿起来,卸下弹匣,六发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里面。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锁进抽屉里。
顾天赐走出医馆,沿着旧城区的主街往前走。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过街道,穿过巷子,穿过人群,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累了,走到没有力气了。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座桥上。
桥下的河水很浑浊,漂浮着垃圾和树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臭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水很凉,很脏,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让自己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息了。
没有人注意到。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