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扩建完成的那天，是个晴天。
    旧城区的主街上阳光明媚，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对面的老茶馆里坐满了人，茶香从门口飘出来，混着晨光的味道。顾尘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逍遥医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牌匾是黑虎找人重新做的，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倍，用的上好的楠木，字是请江海市最有名的书法家题的，花了不少钱。
    医馆的面积扩大了一倍，从四十平米变成了八十平米。原来的铺面保留做诊室，新租的隔壁铺面改成了药房和候诊区。药房三面墙都是药柜，比原来多了一倍的药材。候诊区摆了几排椅子，靠墙放了饮水机和杂志架，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看起来像个正规的中医诊所了。
    后院也重新收拾过了。青砖地面重新铺了一遍，石榴树旁边加了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方便病人候诊。院子两侧的房间也重新装修了，左边改成了学徒的宿舍，右边留作顾尘的卧室。厨房翻新了，灶台换成了新的，但保留了那种老式的砖砌结构——顾尘坚持要保留，因为他觉得这种灶台熬出来的药比煤气灶好。
    叶红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熟了，果实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她伸出手，摘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籽红得像玛瑙，晶莹剔透。她尝了一颗，甜的。
    “甜吗？”顾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甜。”叶红鱼转过身，看着他，“你要不要尝尝？”
    顾尘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半个石榴，掰了几颗籽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点酸，是那种很自然的、没有任何添加剂的甜。
    “不错。”他说。
    “你种的树，结的果，当然不错。”叶红鱼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
    顾尘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勾起。“你最近笑了很多。”
    “有吗？”
    “有。以前你一个月笑不了一次，现在一天能笑好几次。”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可能是身体好了。不冷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就想笑。”
    “那就多笑笑。”顾尘转身走回诊室，“你笑起来好看。”
    叶红鱼愣了一下。她看着顾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吃石榴。石榴籽在嘴里爆开，甜的，酸的，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医馆的名声越来越响。
    “鬼医”这个名号，从旧城区传到江海市的其他区，从江海市传到周边的城市，从周边的城市传到更远的地方。每天都有病人从外地赶来，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是被别的医生推荐来的，有的是病急乱投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的。病人太多，顾尘一个人忙不过来。他需要帮手。
    “叶红鱼。”他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面前排队的病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
    “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筛选病人。”
    “怎么筛？”
    “先问症状，做初步检查。能自己处理的你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再让我看。”顾尘的语气很平淡，“你在血玫瑰的时候学过急救，处理外伤应该没问题。普通的风寒感冒、咳嗽发烧，你也应该能应付。”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医生。”
    “你是我的助手。助手可以做医生能做的事。”
    叶红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从第二天开始，叶红鱼坐在候诊区的桌子后面，负责筛选病人。她的表情很冷，语气很冷，但她的判断很准。她能一眼看出谁是急症需要优先处理，谁是普通病可以排队等候。她能快速判断症状的严重程度，把那些她处理不了的病人转到顾尘那里，把那些她能处理的病人自己接手。
    她处理外伤的手法很快、很准。消毒、清创、缝合、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在血玫瑰的时候学过这些，虽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救自己。但现在，她用这些技能救人。
    病人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太冷了，像块冰，不敢靠近。有人说她虽然冷，但技术好，伤口处理得比大医院的急诊室还好。顾尘听到这些评价，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叶红鱼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做好他交给她的工作。
    除了叶红鱼，顾尘还招了两个学徒。
    一个叫小何，二十二岁，中医学院毕业的，在别的中医馆干过一年。他的基础很好，理论知识扎实，但实践经验不足。顾尘让他负责抓药和熬药，偶尔让他给病人把脉，然后纠正他的错误。小何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了。
    另一个叫小刘，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旧城区的一家药店里打过工。他没有学过中医，但他对药材很熟悉，能认出几百种中药材，知道它们的产地、功效、炮制方法。顾尘让他负责药材的采购和库存管理，偶尔教他一些中医基础理论。小刘学得很慢，但他很勤奋，每天下班后都留在医馆里看书，看到很晚才走。
    两个学徒的性格完全不同。小何聪明、灵活、学得快，但有点浮躁，做事不够踏实。小刘笨拙、慢、学得慢，但他踏实、认真、肯吃苦。顾尘对两个人的态度也不同——对小何，他要求严格，经常批评他；对小刘，他耐心很多，一个问题讲好几遍也不烦。
    叶红鱼问他为什么对两个人不一样。他说：“小何需要磨，磨掉他的浮躁。小刘需要教，教他学会思考。不同的人，不同的教法。”
    叶红鱼没有再问。她发现顾尘不仅是一个好医生，还是一个好老师。
    医馆的名声越来越响，来的人越来越多。除了病人，还有各种不速之客。
    有来拜师的。有来挑战的。有来拉拢的。有来试探的。叶红鱼负责挡这些人。拜师的，她问对方有没有基础，有没有耐心，能不能吃苦。大部分人在第一关就被刷掉了。挑战的，她直接挡在门外——“这里是医馆，不是武馆。要比武，去别的地方。”拉拢的，她记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和来意，然后转告顾尘。试探的，她最警惕——这些人往往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打探虚实的。她会仔细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判断对方的真实目的，然后决定是放进去还是挡在外面。
    黑虎派来的十个人还在医馆周围巡逻。他们扮成路人、摊贩、修自行车的，混在旧城区的人群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医馆闹过事。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地痞、那些被顾天赐收买的打手——都消失了，像被一阵风吹走的落叶。
    但顾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这天下午，顾尘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子。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路的时候像是在飘。
    叶红鱼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看病？”
    “不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我来找人。”
    “找谁？”
    “顾尘。”
    叶红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谁？”
    “古武界的人。”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平淡，“我姓沈，叫沈天行。来自江海古武协会。”
    叶红鱼的眼神变了一下。古武协会——她知道这个组织。古武协会是**古武界的官方组织，负责管理古武者的登记、考核、纠纷调解。能进古武协会的人，至少是古武外家功夫的巅峰，相当于修真界的炼气期二层。
    “顾尘，有人找。”叶红鱼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足够让顾尘听见。
    顾尘给老人开完方子，送他出门，然后走到中年男人面前。
    “我就是顾尘。”
    沈天行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上。那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也不是不屑。
    “我听说你打败了铁狼。”他说，“铁狼是古武界的人。你打败了他，按照古武界的规矩，你应该在古武协会登记。”
    顾尘看着他，表情平静。“我不是古武界的人。”
    “你用的身法和掌法，是古武。”
    “不是。是医术。”
    沈天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医术？”
    “对。医术。”顾尘的语气平淡，“我治好了铁狼的病，不是打败了他。他的铁布衫有问题，气海穴有破绽。我只是帮他指出了问题。”
    沈天行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顾尘，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光芒。
    “顾医生，”他开口了，“古武界对你很感兴趣。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试探你，有人想挑战你。我只是来提醒你——小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顾尘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沈天行，下面有一行小字：“江海古武协会副会长。”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叶红鱼。”
    “嗯。”
    “从今天起，来医馆的每一个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职业、来意。不清楚的，不放进来。”
    “好。”
    顾尘走回诊桌后面，坐下来，继续看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很冷。古武界已经注意到他了。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有人想挑战他。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目的，他都不想打交道。
    他只是个医生。
    治病救人，仅此而已。
    但别人不这么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蚀骨散的毒性被压制得很好，灵力的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积累。他的修为已经从炼气期二层提升到了炼气期三层——虽然还是很低，但比一个月前强了不少。
    够了。
    至少，够对付那些来找麻烦的人了。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