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流落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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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蚀骨散的毒性又发作了。
顾尘是被疼醒的。那种痛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细长的钢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骨头缝里,然后缓慢地旋转。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瞬,入目的依然是那块布满裂纹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灰层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允许。蚀骨散的毒性在夜间会潜伏下来,等到天亮时分再集中爆发,这是这种毒最歹毒的地方之一——它不让中毒者安眠,每一个清晨都是在剧痛中醒来的,日复一日,直到精神崩溃。
顾尘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表情平静。三百年的修行教会他一件事:疼痛是身体的语言,你不能堵住它的嘴,但你可以选择不听。他把意识从身体的痛觉中抽离出来,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下面坚硬的礁石。
那是他的神识。
太玄医圣三百年修出来的神识,哪怕肉身已毁、修为尽失,神识的本质还在。它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冰山,表面上被这具羸弱身体的痛苦所覆盖,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浮上来。
痛意退潮之后,顾尘缓缓坐起身。
蚀骨散的毒性让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机器强行运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下面隐隐透出一层灰黑色。那是毒气已经开始侵蚀末梢的表现。
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加以遏制,半个月后手指就会开始变形,一个月后连筷子都拿不稳。
顾尘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传来的刺痛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掀开被子,把双脚放到地上。地板冰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和体内的毒气撞在一起,反而让疼痛减轻了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昨晚熬剩下的药渣还在砂锅里,已经凉透了,散发出一股沉闷的苦味。顾尘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副药的药力已经全部析出来了,药渣没有再利用的价值。他需要新的药材,但他现在连买一副药的钱都不够了。
昨天抓了五副药,花掉八十六块,口袋里只剩下五十一块。五十一块钱,在江海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三天的饭钱都不够。
顾尘没有焦虑。他前世被师父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时候,连一块遮羞的布都没有。现在好歹有间屋子,有几十块钱,还有一脑子前世三百年积累的医术。
比起点好太多了。
他去厨房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嘴唇微微发紫,是典型的中毒症状。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清醒的、冷静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沉在眼底,一动不动。
旧城区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嘈杂。
天还没完全亮透,巷子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混着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和哪家收音机里播放的晨间新闻。空气里有股油烟味,是街口那家炸油条的摊子飘过来的,油腥味混着葱花的气息,钻进鼻腔的时候,顾尘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
原主在被赶出顾家之前就没有好好吃过饭,这几天更是有一顿没一顿。蚀骨散的毒性消耗了大量的体能,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顾尘锁上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旧城区的街道狭窄逼仄,两边的建筑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上面挂着几只黑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巷口有一家早点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炸油条。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动作麻利地把面团拉长、下锅。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老板,两根油条,一碗豆浆。”顾尘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夹起两根油条,舀了一碗豆浆。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嗯,失眠。”顾尘接过豆浆,付了钱。
油条很脆,豆浆很浓,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空荡荡的胃袋有了一丝暖意。顾尘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前世他教导弟子的时候常说,吃饭也是一门修行,吃得急了,脾胃受不住;吃得慢了,气就散了。
这话放在修真界是至理名言,放在凡间也说得通。
吃完早饭,顾尘没有急着回去。他沿着旧城区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散步,实际上是在观察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植被。
旧城区虽然破败,但有一个好处——绿化还不错。这片区域是江海市最早开发的居民区之一,当年规划的时候种了不少树,几十年的梧桐和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下长满了各种野草。
顾尘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眼睛微微一亮。
车前草。
这东西在凡间医生的眼里不过是利尿通淋的普通草药,但在太玄医经的凡药篇里,车前草的根部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能够中和蚀骨散的毒性。虽然效果远不如黄芪、当归这些正经药材,但在眼下这种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它是最好的替代品。
他又在附近转了转,陆续发现了蒲公英、马齿苋、半边莲,甚至在一处废弃的花坛里找到了一小片野生的薄荷。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杂草的东西,在顾尘眼中就是一剂现成的药方。
他蹲在地上,把能用的野草一一拔出来,放在路边。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株都连根拔起,根须完整,泥土抖落干净。旁边经过的居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有个老大爷还停下来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拔这些草干啥?”
“入药。”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走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年轻人脑子有问题。
顾尘不在意。他前世在修真界被人叫了三百年“疯子”,早就习惯了。
收集了足够的分量后,他抱着那堆野草回到破屋。进屋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睡意,但五官生得很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
“新来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翘起,“长得还挺帅。”
顾尘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女人轻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有意思。”
顾尘没有理会。他把那堆野草放在桌上,开始分类处理。车前草取根,蒲公英取全草,马齿苋取茎叶,半边莲取花,薄荷取叶。每一种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有的要阴干,有的要鲜用,有的要捣碎取汁。
这些细节,普通的中医不会在意,但顾尘知道,药用植物的药性藏在它的生长习性和采摘时节里。同一株车前草,清晨采摘和傍晚采摘,药效能差出三成。好在现在是早晨,正是药性最饱满的时候。
他手上不停,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些野草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效果远不如正经药材。用这些东西熬出来的药汤,能把三个月的期限延长到四个月就不错了。他必须在四个月之内赚到钱,买到真正的药材,把毒性压制到半年以上。
半年之内,他需要找到灵药,或者恢复一定的修为。
恢复修为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太玄医经里有专门的解毒篇,只要他能恢复到炼气期的修为,蚀骨散这种级别的毒,一个周天就能逼出体外。
问题是,恢复修为需要灵力,而灵力需要从天地灵气中汲取。凡间的灵气浓度太低,靠正常修炼,三年都不一定能筑基。他需要灵药辅助。
灵药……
顾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凡间不会有灵药。至少在明面上不会有。但顾家和天机阁的牵扯说明,这个世界的暗处,一定存在着修真势力。有修真势力,就一定有灵药的流通渠道。
这件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当务之急是把这具身体调理好,至少恢复到能正常行动的程度。现在的他,走两步路都喘,别说去查顾家和天机阁,就是街边一个小混混都能把他撂倒。
他把处理好的野草按照比例放进砂锅里,加水,点火。这一次没有炭灰了,药效会比昨晚差一些,但也够用了。
熬药的时候,他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苗舔舐锅底,思绪飘到了别处。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三百年前的那个清晨,师父也是这样坐在灶台旁边熬药。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大雪封山,他和师父被困在山洞里。师父受了重伤,胸口中了一掌,肋骨断了三根,内脏移位。他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会蹲在旁边哭。
师父一边咳血一边熬药,还笑着说:“哭什么,死不了。”
后来师父真的没死,被他亲手救回来了。再后来,师父老了,病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师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天刚亮,窗外的鸟叫得很欢。
师父说:“尘儿,医者不自医。”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药熬好了。
顾尘把药汁倒进碗里,颜色比昨晚的浅一些,是深褐色,气味也不那么刺鼻,反而带着一股草叶的清香。他端着碗回到房间,坐在床板上,一口一口地喝。
药汁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药力在胃里化开,像一条温热的溪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些被蚀骨散侵蚀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雨水,微微发烫,灰黑色的毒气在药力的冲击下又退缩了一些。
疼痛减轻了。
这一次比昨晚的效果还好一些。可能是因为野草的药性更温和,和这具虚弱的身体更加契合。顾尘放下碗,闭上眼睛,引导药力在经脉中运转。他没有灵力,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意念引导气血流动,把药力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没有灵力的辅助,气血流动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顾尘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前世为了掌握太玄九针的第三针,他整整练习了十年。十年如一日的枯燥重复,换来了针出即愈的精准。
这点耐心,他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早晨的明亮变成了正午的刺眼,又慢慢变成了下午的柔和。顾尘一直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均匀,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当最后一缕药力被身体吸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顾尘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的效果比他预期的好。那些野草的药性虽然弱,但胜在纯粹,没有被人工种植的化肥农药污染,反而和这具虚弱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契合。照这个势头,连续服用三天,蚀骨散的毒性就能被压制到一个月之内不会大规模发作。
三天之后,他需要去找点正经药材。
钱是一个问题。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给人看病。
这个念头放在别人身上是天方夜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行医资格证,没有学历背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谁会找他看病?
但顾尘不这么想。医术这个东西,不在于你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证书,在于你能不能治好病。只要能治好一个病人,名声就会传开。名声传开了,病人就会自己找上门。
这是他在修真界悟出来的道理。三百年前,他刚到太玄山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治病。他治好了第一个病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等到所有人都开始叫他“医圣”的时候,他反而不在乎这个名号了。
名声是虚的,医术是实的。
顾尘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的刺痛已经减轻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酸软,但至少不影响正常活动。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
旧城区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下班的人流和放学的学生混在一起,把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街边的烧烤摊已经出摊了,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飘上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顾尘的胃又叫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堆野草,又看了看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明天,他需要出门找病人。今天,先把这具身体养好。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野草重新处理了一遍,分成三份,准备晚上再熬一副。三天的量,够了。
正在整理的时候,隔壁又传来动静。那扇门开了,年轻女人探出头来,这次她换了一件吊带睡裙,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没吃饭吧?”她靠在门框上,把面条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我多煮了一份,给你。”
顾尘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她的穿着打扮像是那种混迹夜场的女孩,随性、慵懒、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她的眼神很干净,不像是经历过太多风尘的人。而且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不是喝酒划拳能磨出来的。
“多谢。”顾尘接过碗,没有客气。他现在确实需要这碗面。
女人笑了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不避,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透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顾尘。”
“顾尘……”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我叫苏晚。”
“嗯。”
“你就不好奇我是做什么的?”
“不好奇。”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人真有意思。一般人都会顺着问下去,你倒好,直接把天聊死了。”
顾尘吃了一口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来,混着酱油和香油的味道,意外地好吃。
“面很好吃。”他说。
苏晚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实一些:“那就好。我看你昨天搬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想着你可能需要吃点东西。这栋楼里住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难得来个看起来正常的。”
“你也很正常。”顾尘说。
“我?”苏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可不太正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关,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声。是一首老歌,顾尘没听过,但旋律很好听,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语。
顾尘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在苏晚的门前。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暖暖的,音乐还在继续。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旧城区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和远处江海市中心那片璀璨的霓虹相比,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顾尘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出门找病人。
以他现在的状态,太玄九针施展不出来,但普通的针灸和方剂没有问题。旧城区人多眼杂,各种疑难杂症肯定不会少。只要能治好一个,就是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太玄医经中的调息法门。没有灵力的辅助,调息的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身体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没有糊报纸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闭着,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