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医圣陨落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4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上来时,顾尘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
    不对。
    九九归一大天劫的最后一道,紫金色的劫雷贯穿天地,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肉身在雷火中化为飞灰,经脉寸寸断裂,丹田轰然崩塌。太玄医圣顾尘,修真界三百年来唯一以医入道的渡劫期大修士,就这么死在了天劫之下。
    死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那现在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种痛不像是劫雷留下的伤,倒像是有无数条毒蛇钻进骨头缝里,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骨髓。痛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又从四肢汇聚到心口,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蚀骨散。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紧接着,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不属于他的人生,蛮横地灌入意识深处。
    顾尘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板。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那些记忆太锋利了,像一把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开他的意识,把别人的痛苦硬生生塞进去。
    江海市。顾家。私生子。DNA鉴定。当众驱逐。一杯毒酒。
    一张张面孔在记忆中走马灯似的旋转——顾家家主顾鸿远的冷漠,大小姐顾婉清的鄙夷,大少爷顾天赐嘴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还有那杯递到面前的红酒。
    “好聚好散,喝了这杯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原主喝了。
    三天后开始疼。
    七天疼得下不了床。
    半个月后被赶出顾家大宅,像扔一条死狗。
    顾尘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块布满裂纹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灰层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角挂着蛛网,一只拇指大的蜘蛛正慢悠悠地顺着丝线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潮气,混着一股廉价草药刺鼻的苦味。
    他缓缓坐起身,蚀骨散的毒性让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深处传来的刺痛,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活了三百年,什么样的痛苦没尝过?这点疼,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皮肤白得近乎病态。这不是他的手。他那双拿过三百年银针的手,指节粗粝,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以气御针留下的痕迹。而这双手,年轻、干净、脆弱,像一根手指就能折断。
    顾尘闭上眼睛,神识内视。
    神魂还是他的神魂,三百年修出来的神识依旧强大,神识扫过全身,经脉的状况一览无余——十二条正经,有两条已经被灰黑色的毒气完全侵蚀,剩下的十条也或多或少染上了毒。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没有,像一口干涸了千百年的枯井。
    按照毒气蔓延的速度,最多三个月,毒气攻心,神仙也救不回来。
    蚀骨散。
    这种毒在修真界属于最不入流的那一类,专门用来对付没有修为的凡人。炼制门槛极低,毒性却极其歹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溃烂,骨骼被毒气腐蚀成蜂窝状,最后在无法忍受的剧痛中死去。
    整个过程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死状极惨。
    关键是——这种毒不该出现在凡间。
    顾尘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透过破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远处有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和这片破败的旧城区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家就在那个方向。
    江海市第一世家,坐拥整条金融街的地产,黑白两道通吃,跺一跺脚整个江海都要抖三抖。而原主,不过是这个庞然大物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弃子——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被顾鸿远酒后乱性留在外面的野种,二十年后被认回,又因为DNA鉴定不符被当众逐出。
    逐出之前,还要先喂一杯毒酒。
    好一个顾家。
    好一个天机阁。
    “天机阁”这三个字,是从原主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顾鸿远接那通电话的时候,原主恰好在书房门外。隔着门缝,他看见顾鸿远握着电话的姿态——弓着腰,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嘴里反复说着“天机阁”三个字。
    通话结束后,顾鸿远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拨通了顾天赐的电话。
    第二天,原主就被叫去参加那场“家族聚会”。
    第三天,那杯酒就递到了面前。
    顾尘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三百年修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一个凡间世家,突然和修真势力扯上关系,还拿到了蚀骨散这种不该出现在凡间的东西——背后那点龌龊心思,不用想都知道。
    不管顾家和天机阁在密谋什么,原主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可惜。
    他们杀错人了。
    顾尘从床上下来,脚一落地,膝盖便猛地一软。他单手撑住床沿,稳住身形,等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去后,才慢慢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步伐始终平稳,呼吸始终均匀。
    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逼仄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共用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水池里泡着一把发黄的青菜。顾尘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迷茫和惶恐,只有一种历经三百年沧桑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以及,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
    顾尘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进厨房旁边的杂物间。原主搬进来的时候,把从顾家带出来的东西都堆在这里。他翻了翻,找到几件换洗衣服、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中医基础理论》。
    这本书倒是有点意思。原主生前对中医感兴趣,在顾家那段时间偷偷看了不少医书,可惜没人教,全凭自学,连门都没入。
    顾尘随手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看得出原主是个认真的人。可惜,认真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把书放回去,又在杂物堆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原主的,寸头,白衬衫,表情拘谨,像个刚出社会的乡下孩子。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顾尘。
    和他同名。
    这大概就是神魂穿越到这副身体上的原因。
    顾尘把身份证揣进口袋,走出杂物间。经过厨房的时候,他顺手拿起那把发黄的青菜看了看,又放下。原主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口袋里只剩一百三十七块钱,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蚀骨散的毒要解,身体要调理,钱要赚,顾家的账要算,天机阁的底要查。
    事情很多,得一件一件来。
    顾尘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玄医经的凡药篇——那是他前世在筑基期之前用的东西,记载的都是凡间的草药方子。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用不上灵药,凡药就够了。
    蚀骨散的毒性虽然霸道,但说到底只是针对凡人的毒药,解毒不需要太高深的医术。问题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顾尘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先活下来。
    其他事情,等活下来再说。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虽然布满裂纹,但勉强能用。原主没有设密码,顾尘划开屏幕,点进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房东、外卖、快递。
    很好。
    顾尘退出通讯录,打开地图,找到最近的中药店。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走路要二十分钟。他又翻了翻手机的备忘录,原主在里面记了一些东西——中药店的地址、药材的价格、还有几种常见病症的偏方。
    那些偏方在顾尘眼里错漏百出,但至少说明原主是真的想学医。
    顾尘把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硬板床,缺腿的桌子,发霉的墙壁,漏水的天花板。这就是太玄医圣重生后的起点。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三百年前,师父在乱葬岗上捡到他的时候,他的起点比这还低。
    顾尘推门而出,走进旧城区昏暗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水。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的腐臭和街边烧烤摊的油烟搅和在一起。远处有人在大声吵架,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和男人沉闷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顾尘走得不快不慢。
    蚀骨散的毒性让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骨骼深处传来的刺痛,但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前世三百年养出来的气度,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
    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风衣,长发披散,侧脸对着他。她似乎在等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顾尘身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有些过分,像是刚刚喝过酒。
    “小兄弟,”她开口,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这附近有没有能喝酒的地方?”
    顾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一家烧烤摊。”
    女人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不像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我像是住哪种地方的人?”
    “至少不该是这种地方。”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其他地方长,“你这张脸,放在哪里都太扎眼了。”
    顾尘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了女人身上一个细节——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质的,款式很朴素,但戒指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以他的眼力,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林”字。
    “多谢指路。”女人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顾尘的鼻腔。不是香水,是体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中药铺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用戥子称药材。
    “抓药?”老头头也没抬。
    “抓药。”顾尘走到柜台前,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写药方。
    他的字很好看。前世开了三百年的药方,一手行书飘逸出尘,哪怕现在用的是圆珠笔,写出来的字依然带着几分仙气。
    老头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黄芪、当归、川芎、丹参……”他念了几味药,目光落在后面几味上,“仙茅、淫羊藿、鹿茸……小伙子,这方子是你自己开的?”
    “是。”
    “你知道这几味药是干什么用的吗?”老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仙茅和淫羊藿,药性极烈,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用。你这个年纪,用这些药,怕是不合适。”
    顾尘听出了老头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他这方子是治那方面问题的。
    “您误会了,”他语气平淡,“这是解毒的。”
    “解毒?”老头又看了一眼药方,表情将信将疑,“解什么毒?”
    “一种慢性毒。”顾尘没有多说,“您按方子抓药就行。”
    老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去抓药。他抓药的手法很熟练,每一味都称得精准,看得出是个老药工。五副药,一共八十六块。
    顾尘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八十六块放在柜台上。
    老头把药包好,递给他的时候,又多嘴了一句:“小伙子,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对,要不要去大医院查查?”
    “大医院治不了我的病。”
    老头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顾尘已经拎着药包转身出了门。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顾尘拎着药包往回走,步伐依旧不急不缓。蚀骨散的毒还在他体内肆虐,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五副药只是开始,能把毒性压制住,把三个月的期限延长到半年。半年之内,他需要找到足够的灵药,或者恢复一定的修为,才能真正解毒。
    时间够用。
    回到破屋,顾尘没有急着熬药,而是先把药包拆开,把药材按顺序摆好。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砂锅——缺了个口,但勉强能用。
    熬药的时候,他的手法极其讲究。
    水烧开后,黄芪先下,煮十分钟后加当归,再煮五分钟加川芎,丹参要等最后放。仙茅和淫羊藿不能一起下,中间要间隔一刻钟,否则药性会冲突。
    这些细节,普通的中医不会在意,但顾尘知道,药性之间的毫厘之差,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熬了将近两个小时,砂锅里的药汁浓缩成小半碗,颜色漆黑如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顾尘端着碗,坐到床板上。
    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师父临终前,也是这样端着一碗药,对他说:“尘儿,医者不自医。将来你若有一日落到无药可医的境地,记住——世上没有绝路,只有不敢走的路。”
    师父,您说得对。
    这碗药不是解药,只是缓兵之计。但他终究是走出来了。
    仰头,一饮而尽。
    苦,极苦。那股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又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吐出来。
    药力在体内化开,像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那些被蚀骨散侵蚀的经脉开始微微发烫,灰黑色的毒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缓缓收缩。
    疼痛减轻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减轻了。
    顾尘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撕了下来。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脸上,映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远处,江海市的夜景璀璨,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而这片旧城区,就像星河边缘一块被人遗忘的暗礁,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顾尘看着那片灯火,眼底平静如水。
    用不了多久,这片“被人遗忘的暗礁”,会让整个江海市都记住它的名字。
    顾家,你们喂的那杯酒,我记下了。
    天机阁,蚀骨散的账,我们慢慢算。
    他转身,躺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蚀骨散的毒还在体内蔓延,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太玄医圣顾尘,重生第一天。
    活下来了。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