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沈寂听得有些恍惚，思绪飘来飘去，老师讲的内容没进多少，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着，乱七八糟的。
    放学铃声响起，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等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割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脚步放得很轻，慢慢往楼梯口走，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离开。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两个男生的说话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就那个，今天新来的借读生。”
    “哪个啊？”
    “就是下午周秃子点名的那个，七班的，叫沈寂。”
    “哦，他啊，怎么了？”
    “没咋，就是渺哥早上特意问了一句。”
    “渺哥问他？问啥了？”
    “就问借读那个在几班，我说七班，渺哥就没再吭声了。”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停留，也没回头，继续往下走。拐过楼梯口，和那两个男生擦肩而过，对方扫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很快移开了。
    出了学校大门，沈寂顺着路往地铁站走。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吹散了一天的闷意。他走得很慢，刻意避开晚高峰的人流，不想挤地铁。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奶茶店、炸鸡铺、文具店，灯光暖黄，他一路走过，眼睛没往任何一家店里看。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赫然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擦得锃亮，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和早上巷口那辆一模一样。
    车上坐着个男生，校服外套敞开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正侧着头，往他这边看。
    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边，眉眼深邃，辨识度极高。
    沈寂一眼就认出，是陆渺。
    他站在原地，没动，就隔着一条车流穿梭的马路，和陆渺对视。
    车流在两人中间不断开过，汽车的轰鸣声、喇叭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发响，可两个人都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挪开视线。
    僵持了几秒，陆渺忽然抬手，把嘴里的烟掐掉，扔在脚下碾灭。
    紧接着，摩托车打火发出一阵轰鸣，他调转车头，没再停留，油门一拧，很快汇入车流，背影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沈寂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刷卡走进地铁站。
    回到城中村的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妈妈还在前面餐馆忙，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沈寂放下书包，在床上坐了片刻，而后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边缘锈迹斑斑，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盒子。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全是他平时省下来、或是帮餐馆打杂攒下的，不多，却放了很久。他从来没想好要用来干什么，就是习惯性攒着，像是攒着一点底气。
    他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情绪，而后慢慢盖好盒子，塞回床底，恢复原样。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彻底热闹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吵架，骂声粗粝；有人看电视开着外放，声音嘈杂；有孩子哭哭闹闹，哭声尖锐。远处高楼的灯火一片璀璨，亮得刺眼，像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他又想起下午看见的陆渺，那张冷硬的脸，眼底空空的，没有温度，和自己心里的空，如出一辙。
    想起妈妈白天说的话，他儿子和你一个学校，叫陆渺。
    想起早上巷子里，陆渺那句带着戾气的“你欠我家的”。
    想起傍晚地铁口，那个隔着马路的对视，和转身就走的背影。
    他没再多想，低下头，翻开课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夜深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餐馆门口洗碗，十月底的水凉得刺骨，泡不了一会儿，手就麻得没知觉。
    妈妈在店里忙活，收拾桌子、擦灶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语气轻快，透着藏不住的欢喜。沈寂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脑子里闪过早上陆渺的质问，忽然想起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他其实想说，他妈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
    他只是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净，整整齐齐摞好，动作慢而稳。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早点摊残留的面香，混着餐馆的油烟味，很踏实，很烟火气。
    很香。
    高三还有一年。
    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