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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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又静下来。安息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留下满屋子沉甸甸的香味。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却像隔了整条护城河。
璎珞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茶凉了,杯壁上的热气早就散干净,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娘娘这话问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奴婢夜里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吗?”
皇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昨儿夜里下雨,长春宫的窗子没关严,雨水打进来,湿了半块地毯。”
璎珞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守夜的宫女睡得沉,是奴婢起来关的窗。那时候丑时刚过,外头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儿夜里也是。”她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永和宫那边不知谁养的猫,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数,一共叫了四十七声。”
皇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儿夜里倒安静。”璎珞抬起眼,看向皇后,“可奴婢做了个梦,梦见还在绣坊当差,绣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针扎进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娘娘您说,奴婢这算睡得好,还是睡得不好?”
殿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敲在肋骨上,闷闷的疼。
皇后看了她很久,久到璎珞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明白了,你起来吧。”
璎珞没动。
“本宫让你起来。”皇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
璎珞这才慢慢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发麻,她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
“过来。”
皇后朝她招手。
璎珞走过去,在皇后脚边的脚踏上坐下。
这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从前在长春宫当差的时候,常这样坐着给皇后捶腿。
皇后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抚了抚。
“傻孩子,本宫原以为,给你寻了个好归宿。”
璎珞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春望那孩子。”
皇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对你是真心的。”
“奴婢知道。”
“可真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皇后的手移到她肩上,拍了拍:“本宫这些日子冷眼瞧着,他待你太紧了些。”
璎珞没吭声。
“你府里那些下人,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吧?”皇后问,“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得是他信得过的人。”
“是。”
“你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用膳,几时歇息,他都要过问?”
“是。”
“你出府,哪怕只是去街口的绸缎庄扯块料子,也得带着他安排的人?”
璎珞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懊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娘娘怎么知道这些?”
“本宫是皇后。”皇后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这紫禁城里,只要本宫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说:“何况是你的事。”
璎珞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压不住了。她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奴婢没觉得委屈。”
“撒谎。”
皇后戳穿她,语气却软了下来:“在本宫面前,还用得着强撑?”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明玉又进来了。
“娘娘,养心殿又派人来问。”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皇上今儿得空,想请娘娘过去说说话。”
皇后皱了皱眉。
“本宫不是说了,身子还没好利索?”
“来传话的是李玉公公。”
明玉看了眼璎珞,欲言又止:“李公公说皇上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想找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里的意思,殿里三个人都听懂了。
皇后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本宫换身衣裳就过去。”
“是。”
明玉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皇后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挑了件藕荷色的常服。
“你在这儿等着,本宫去去就回。有些话等本宫回来再说。”
璎珞应了声“是”,看着皇后在宫女的伺候下换好衣裳,梳了头,戴上简单的珠花。
临出门前,皇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望那边你且再忍忍,本宫会想办法。”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出了门。
殿里又只剩下璎珞一个人。
她在脚踏上坐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快熄了,才慢慢站起身。膝盖还是麻的,她扶着桌子缓了缓,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栏杆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璎珞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滴水。
她喃喃自语:“娘娘会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呢?”
赐婚的懿旨是皇后亲口下的,金口玉言,岂有收回的道理?就算皇后后悔了,难道还能跑到皇上面前说,臣妾赐错婚了,请皇上做主把这桩婚事废了?
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雪花越飘越密,渐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子,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了,像浸在水墨画里。
璎珞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下雪天。
她在绣坊里赶制皇后的冬衣,手指冻得通红,袁春望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手炉,悄悄塞给她。
“哥,你不冷吗?”她问。
袁春望笑着摇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你细皮嫩肉的,冻坏了可不行。”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笑里有温度。
可现在……
璎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刺得生疼。
明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个手炉。
明玉走过来,把手炉递给她,“娘娘吩咐,让您先回暖阁歇着,这儿炭火不旺,仔细冻着。”
璎珞接过手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
“皇后娘娘去养心殿了?”
明玉压低声音:“是,李公公亲自来接的,看样子皇上是真想娘娘了。”
璎珞没接话。
明玉看她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娘娘让您别多想,就在暖阁等着。她有话要跟您说。”
“什么话?”
明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娘娘只说,让您一定等着。”
璎珞点点头,抱着手炉往暖阁走。
暖阁里烧着地龙,比正殿暖和得多。她在炕沿上坐下,把手炉搁在膝上,盯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了,明玉进来添了两次炭,又端来热茶和点心,璎珞一口没动。
终于,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皇后。
是袁春望。
他披着件墨蓝色的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进门后,他解下斗篷递给明玉,目光落在璎珞身上。
“怎么在这儿坐着?”
他走过来,语气很自然,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皇后娘娘呢?”
璎珞抬起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
“去养心殿了,皇上召见。”
袁春望“哦”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听说你今儿你早就进宫了,怎么,宫里有什么事?”
这话问得随意,可璎珞听出了里头的试探。
她垂下眼:“没什么事,就是想娘娘了,过来请个安。”
袁春望抿了口茶,抬眼看着她:“请安请了一整天?从辰时到现在,少说也有三个时辰了。”
璎珞心里一紧。
他知道她几时进的宫。
是府里的下人禀报的,还是宫门口有他的眼线?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娘娘留我说说话,说了些体己话。”
袁春望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体己话?都说些什么了?”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烛芯爆了个灯花。
璎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哥。”
她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很久没用了,出口时有点涩:“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袁春望愣了一下。
“这话从何说起?”
“从我进府那天起。”
璎珞一字一句地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我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出个门,身后永远跟着人。我多看谁一眼,多说一句话,你都要问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哥,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养的雀儿。”
袁春望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这是为你好,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性子直,容易得罪人,我不看着点,万一……”
璎珞打断他:“万一什么?万一我又闯祸?万一我又得罪了谁?哥,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
袁春望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你有数的话,当年怎么会被人陷害,差点死在慎刑司?你有数的话,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于险境?”
璎珞被噎住了。
“我……”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璎珞。”
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嫌我管得多,嫌我烦。可你得明白,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手还凉。
他盯着她的眼睛:“皇上吗?皇上对你好,是因为你像皇后,是因为你聪明,能替他办事。傅恒对你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你,可他娶了别人,他护不住你。”
璎珞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袁春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不图你什么,不要你回报,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这话听着深情,可璎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重复了一遍,“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袁春望点头,眼神炽热,“对,就待在我身边。宫里那些事,那些是非,那些争斗,都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做你的袁夫人,每日赏赏花,看看书,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想穿什么就让绣娘裁。这样不好吗?”
璎珞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轻轻开口:“哥,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绣坊,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袁春望怔了怔:“什么话?”
“你说,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活着。”
璎珞慢慢说:“你说你最讨厌虚伪,最讨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你现在不也在逼我戴面具吗?”
袁春望的手僵住了。
“逼我做个温顺贤淑的袁夫人,逼我收起爪子,磨平棱角,逼我变成另一个人。”
璎珞看着他,眼里有水光:“哥,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袁春望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窗边。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那样的你,就不是你了。”
璎珞心里一松,以为他听进去了。
可下一秒,他又说:“可璎珞,这世道容不下太真实的人。你想做你自己,就得有做自己的本钱。”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有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璎珞透心凉。
“我……”
袁春望替她回答了:“你没有。你有的,不过是皇后娘娘的宠爱,皇上一时的新鲜,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对你的纵容。”
他走回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炕沿上,把她圈在怀里。
“璎珞,别闹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我答应你,以后少管着你些。你想进宫陪娘娘,就进宫。想出门逛逛,就出门,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
“离皇上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