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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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里又静下来。安息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留下满屋子沉甸甸的香味。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整座紫禁城。
    璎珞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茶凉了,那股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下瓷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娘娘这话问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奴婢夜里睡得着睡不着,有什么要紧。”
    皇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太沉,沉得璎珞几乎要低下头去。可她没低,反而挺直了背,把茶杯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要紧。”皇后说,“本宫赐的婚,本宫得知道,这婚赐得对不对。”
    “娘娘。”
    “你夜里是不是总醒?”皇后打断她,“醒了就盯着帐子顶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璎珞喉咙一紧。
    皇后怎么知道?
    “你鞋底沾的泥,是后花园东角那棵老槐树下的。”皇后慢慢说,“那地方偏僻,夜里没人去。可你鞋底沾了三次,都是新鲜的。”
    璎珞低头看自己的鞋。
    海棠花绣得精致,针脚细密,是袁春望特意让绣娘赶出来的。他说海棠无香,就像他们这段婚姻,看着好看,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鞋穿上。
    “奴婢夜里睡不着,出去走走。”璎珞说,“府里闷。”
    “只是走走?”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脸,“璎珞,你看着本宫。”
    璎珞抬起眼。
    皇后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在找东西。”皇后说,“找什么?”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响。
    璎珞没说话。
    “你不说,本宫替你说。”皇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前,从匣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你在找这个,是不是?”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边缘已经毛了,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璎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昨儿夜里,春望让个小太监送出去的。”皇后把纸递过来。
    “本宫截下来了。”
    璎珞接过纸,手指有些抖。
    上头写的是账目,宫里各处的采买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仔细看,有几处数字对不上,内务府报上来的银两数目,比实际支出的多了三成。
    “娘娘”璎珞抬起头。
    “这三成银子,去了哪儿,本宫不知道。”皇后看着她,“但本宫知道,春望在查。”
    璎珞捏着那张纸,纸边硌得手心发疼。
    “他查这个做什么?”皇后问,“内务府的账,跟他一个御前太监有什么关系?”
    殿里又静下来。
    这次静得不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撞在胸腔里,闷闷的响。
    “奴婢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璎珞以为她要发火。
    可皇后没有,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落在心里却重得很。
    “本宫信你。”皇后说,“可本宫不信他。”
    璎珞捏着纸的手指又紧了紧。
    “这账本你收着。”皇后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春望既然在查,你就帮他查。查清楚了,告诉本宫,那三成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娘娘。”
    “你不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吗?”皇后看着她。
    “这就是机会。”
    璎珞愣住。
    “本宫给你机会,让你看清楚,你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看清楚之后,你再告诉本宫,这婚赐得对不对。”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殿门哐当响了一声。
    明玉在外头喊:“娘娘,起风了,奴婢把门关上?”
    “关吧。”皇后说。
    门关上了,殿里暗了些。
    璎珞捏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墨。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奴婢明白了。”她说。
    “明白就好。”皇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去吧,今儿不必在这儿伺候了。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见本宫。”
    璎珞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头沉甸甸的香味,也隔绝了皇后那双能照见人心的眼睛。
    外头风真大,吹得人站不稳。
    璎珞拢了拢衣裳,沿着廊子慢慢走袖子里那张纸硌着胳膊,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走到宫门口,小太监迎上来:“夫人,轿子备好了。”
    璎珞点点头,上了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也隔绝了光。轿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轿夫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她掏出那张纸,在黑暗里摸了摸。纸很薄,边缘毛糙,摸上去像摸着一把刀。
    皇后说得对,这是机会。
    可这机会背后是什么,她不敢想。
    轿子晃了晃,停了。
    外头传来袁春望的声音:“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璎珞把纸塞回袖子里,掀开轿帘。
    袁春望站在府门口,身上穿着藏青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也是暗的,像蒙了一层灰。
    “娘娘身子不适,让我早些回来。”璎珞下了轿,理了理衣裳。
    “是吗。”袁春望走过来,伸手扶她,“我还以为,是娘娘跟你说了什么体己话,说得忘了时辰。”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井水。
    璎珞没躲,任由他扶着,一步步往府里走。
    “能说什么体己话。”她说,“不过是问问府里的事,问问你待我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璎珞抬起头,看着他:“吃穿用度,一样不差。夜里冷了,还有人给添被子。”
    袁春望笑了,那笑真了些,眼里有了点光:“添被子的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说好。”
    两人进了屋,丫鬟端上茶来,袁春望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俩。
    “今儿宫里出了件事。”
    袁春望端起茶盏,用盖子撇着浮沫:“养心殿那边,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璎珞心里一跳:“为了什么?”
    “为了内务府的账。”袁春望抿了口茶,“皇上查出来,今年春上的采买,银子对不上数。”
    璎珞捏着袖子的手紧了紧。
    “多少?”
    “三成。”
    袁春望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说巧不巧,正好三成。”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停了,树影子打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袁春望笑了笑。
    “内务府那帮人,手脚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想到,皇上会突然查这个。”
    “皇上怎么突然要查?”
    “有人递了折子。”袁春望说,“匿名折子,直接送到养心殿的。上头写得很清楚,哪笔账对不上,哪笔银子去了哪儿,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
    璎珞盯着他:“谁递的?”
    “不知道。”袁春望摇头,“折子是夜里塞到养心殿门缝里的,守夜的小太监一早发现的。皇上看了,当场就摔了茶盏。”
    “然后呢?”
    “然后就把内务府总管叫去了,骂了半个时辰。总管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说一定是底下人搞的鬼,他一定查清楚。”
    璎珞没说话。
    她想起袖子里那张纸,想起皇后那双能照见人心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袁春望问。
    “我在想,”璎珞抬起头,“递折子的人,图什么。”
    袁春望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图什么?图银子,图权,图出口气。宫里这些人,还能图什么别的?”
    “也是。”璎珞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对了,明儿我要出趟门,去趟通州。”
    璎珞手一顿:“去通州做什么?”
    “宫里有些药材要采买,我去看看。得去两三天,你一个人在府里,要是闷了,就进宫陪娘娘说说话。”
    “好。”
    璎珞应了声,低下头喝茶。
    茶盏里的影子晃了晃,晃得她眼睛发花。
    夜里,璎珞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子顶。
    袁春望睡在外间榻上,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他没睡,就像她知道,自己也没睡一样。
    袖子里那张纸还在,硌着胳膊,硌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终于,她坐起身,披了衣裳,轻手轻脚下了床。
    外间榻上,袁春望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璎珞走到书案前,点了盏灯。灯芯挑得很小,光晕昏黄,只照亮案头一小块地方。
    她掏出那张纸,铺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账目很细,细到每一笔银子花在哪儿,买了什么,谁经的手,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起疑,内务府的账,从来都是糊涂账,哪有这么清楚的?
    除非,这账是有人特意做的。
    做给谁看?
    璎珞盯着纸上的字,忽然发现一处不对劲。
    三月初七,采买宫灯一百盏,支银五十两。
    可三月初七那天下大雨,宫灯根本送不进来。这事儿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皇后在长春宫等宫灯等了一整天,最后发了脾气,把内务府的人骂了一顿。
    那这五十两银子,去了哪儿?
    她继续往下看。
    三月十二,采买绸缎二十匹,支银八十两。
    可三月十二那天,苏州的绸缎根本没到京,路上遇了山洪,耽搁了半个月。这事儿她也记得,因为皇后要做春衣,等得着急,还让她去催过。
    璎珞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账,全是假的。
    可假账做得这么细,这么真,连日期、物品、银两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袁春望白天说的话有人递了折子,匿名折子,直接送到养心殿的。
    折子上写的,是不是就是这些?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璎珞抬起头,看向外间。
    袁春望还躺在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可她知道,他没睡。
    就像她知道,这张纸,这张皇后给她的纸,根本就是个饵。
    饵已经抛出去了,就看她咬不咬。
    璎珞慢慢折起纸,塞回袖子里。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在昏黄的光里闪了闪,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璎珞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回床边,躺下。
    帐子顶还是那个帐子顶,绣着缠枝莲纹,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影子。
    她睁着眼,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袁春望果然出门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穿戴整齐,来里间跟璎珞告别。
    “我走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两三天就回来。你在府里好好的,别乱跑。”
    璎珞坐起身,点点头:“路上小心。”
    袁春望笑了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等我回来。”
    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璎珞还是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袁春望感觉到了,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我走了。”
    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子尽头。
    璎珞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才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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