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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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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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收回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那点青影被脂粉盖住了,又是那个端庄雍容的六宫之主。
“高贵妃昨儿递了折子。”皇后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身子不适,想请旨去圆明园静养两个月。”
璎珞抬起眼。
“皇上准了。”皇后从镜子里看她,“今儿一早下的旨,巳时动身。”
“这么急?”
“急?”皇后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巴不得早点走。长春宫这场火没烧起来,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不走等着本宫找她算账?”
璎珞没接话。殿里安息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有些发晕。
“你猜她这一走,”皇后转过身,目光落在璎珞脸上,“宫里谁会最着急?”
“纯妃娘娘。”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纯妃自然急,高贵妃这一走,她在前头挡枪的人没了。可还有一个人,比纯妃更急。”
璎珞等着她说下去。
“娴妃。”皇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乌拉那拉氏那位,平日里不声不响,可本宫瞧着,她比谁都沉得住气。高贵妃在时,她乐得躲在后面捡便宜。如今高贵妃走了,纯妃又是个没主意的,这后宫……”
她没说完,但璎珞听懂了。
棋局要变了。
“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薄薄的网。
“本宫不要你做什么。”皇后终于开口,“本宫要你看着。看着这宫里谁先坐不住,谁先伸手,谁先露出马脚。璎珞,你如今出了宫,有些事反而好办。宫外的人,宫外的事,你比本宫看得清楚。”
璎珞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是说……”
“袁春望。”皇后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句咒,“他如今是你丈夫,有些事,你问他比问谁都方便。”
殿里忽然静下来。外头有宫女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璎珞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那圈磨毛的银线。线头有点松了,她用手指捻了捻,没捻紧。
“娘娘信他?”
“本宫信你。”皇后说,“至于他,璎珞,这世上有些人,你不需要信他,只需要用他。用得好,他就是一把刀,用得不好,”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璎珞听懂了后半句。
用得不好,刀就会割伤握刀的手。
“奴婢明白了。”璎珞抬起头,“娘娘放心,该看的,奴婢会看。该问的,奴婢也会问。”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温温柔柔的,像春水化开。
“去吧。”她说,“今儿不必在这儿伺候了。回去换身衣裳,你这身太旧了。”
璎珞行礼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听见皇后在身后轻声说:
“记着,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马车回府时已近午时。日头正烈,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璎珞撩开车帘一角,看见府门口站着个人。
袁春望。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日头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停稳,他上前两步,伸手扶她下车。
手指碰到她手腕时,璎珞下意识缩了一下。
“妹妹累了?”袁春望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些,“进去吧,午膳备好了。”
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璎珞抬眼看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和早上送她时一模一样,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春望哥怎么在这儿等着?”她问。
“算着时辰该回来了。”袁春望引着她往里走,“宫里娘娘身子可好?”
“好。”璎珞说,“娘娘让带话,说谢谢春望哥昨儿送去的血燕。”
袁春望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娘娘客气了。那是福建巡抚前儿才送来的,我想着娘娘用得上,就让人送去了。”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袁春望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
“尝尝这个。”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进她碗里,“庄子上今早送来的,嫩得很。”
璎珞看着碗里那几根翠绿的芦笋,没动筷子。
“春望哥。”她抬起眼,“高贵妃要去圆明园了,你知道吗?”
袁春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一瞬,很快又落下,夹了块豆腐到自己碗里。
“听说了。”他声音平静,“巳时动的身,这会儿该出城了。”
“春望哥消息真灵通。”
“宫里的事,总要有人知道。”袁春望笑了笑,“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璎珞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芦笋。“就是好奇。高贵妃这一走,宫里该清静不少吧?”
“清静?”袁春望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妹妹想得太简单了。高贵妃在时,她是明面上的靶子,人人都盯着她。她这一走,靶子没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箭,就该往别处射了。”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探究,又像期待。
“春望哥觉得,箭会往哪儿射?”
“那得看,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袁春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娘娘经了前些日子的事,如今圣眷正浓。纯妃娘娘,呵,她那个性子,成不了大事。倒是娴妃娘娘,”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璎珞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娴妃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袁春望放下茶盏,又给她夹了块鱼,“妹妹尝尝这个,西湖醋鱼,厨子新学的。”
他岔开了话题。
璎珞没再追问,低头吃鱼。鱼肉很嫩,醋汁调得恰到好处,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饭后,袁春望说要去书房处理些事,让她回房歇着。璎珞应了,看着他往东厢房走,背影在廊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往自己房里去。走到半路,脚步一转,去了后院。
后院有片小花园,种了些寻常花草。这个时节,芍药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白粉白的,在日头底下招摇。
璎珞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些花出神。
皇后的话在耳边响。
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可这把刀,她想起袁春望那双眼睛,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见底。
“夫人。”
身后有人唤她。璎珞回头,是个面生的小丫鬟,十三四岁模样,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个托盘。
“老爷让送来的。”小丫鬟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上头是碗冰镇酸梅汤,还冒着凉气,“说天热,让夫人解解暑。”
璎珞看着那碗汤,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荷。”小丫鬟垂着头,“是前儿才进府的,在厨房帮忙。”
“小荷。”璎珞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谁给你取的?”
“是……是老爷。”小荷声音更低了,“老爷说,奴婢进府那日池子里的荷花正好开了,就取了这名。”
璎珞笑了笑。“老爷对你们挺好?”
“好。”小荷用力点头,“月钱给得足,也不打骂人。就是……”
“就是什么?”
小荷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规矩多。老爷说了,府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说了,就撵出去,再也不许回来。”
璎珞心里一动。
“都什么事不能往外说?”
“那可多了。”小荷掰着手指头数,“老爷见什么人,收什么礼,府里来了什么客,吃了什么菜。反正,凡是跟老爷有关的,都不能说。”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夫人,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
“没事。”璎珞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汤很凉,带着梅子的酸甜,一直凉到心里去。“你去吧,汤我喝了。”
小荷如蒙大赦,行了礼,端着托盘快步走了。
花园里又只剩下璎珞一个人。她慢慢喝着汤,眼睛看着那些芍药,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规矩多。
不许往外说。
袁春望在防着什么?或者说,他在藏着什么?
碗里的汤见了底,她放下碗,起身往回走。走到廊下,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说话声。
是袁春望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璎珞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往书房方向去。她走得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快到书房窗下时,她停下来,躲在廊柱后面。
“王爷的意思是,再等等。”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璎珞想起来了,是袁春望身边那个叫福来的太监,在宫里时就跟着他。
“等?”袁春望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冷冰冰的,“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上把咱们都忘了?”
“王爷说,眼下不是时候。”福来的声音压低了些,“高贵妃刚走,宫里盯着的人多。这时候动作,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把柄?”袁春望笑出声来,“福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世上哪有什么把柄,只有想不想抓,敢不敢抓。”
窗里静了片刻。
“那公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春望慢悠悠地说,“王爷既然不敢动,那就咱们自己动。宫里那位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吗?给她递个梯子。”
“您是说娴妃娘娘?”
“除了她还有谁。”袁春望的声音里多了点嘲讽,“高贵妃一走,她怕是夜里都睡不着,琢磨着怎么把皇后拉下来。咱们就帮她一把,让她做个梦。”
璎珞屏住呼吸。
“怎么帮?”福来问。
“长春宫不是有个叫珍珠的宫女吗?”袁春望说,“她娘病了,缺银子。你去找她,就说皇后娘娘体恤下人,私下赏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拿回去给她娘治病。”
“这……这能成吗?”福来有些犹豫,“珍珠那丫头胆小,未必敢收。”
“她不敢收,你就说是皇后娘娘赏的,不许声张。”袁春望的声音冷下来,“福来,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福来连声应着,“奴才这就去办!”
脚步声往门口来。璎珞心里一紧,转身快步离开。她走得急,裙角扫过廊下的芍药,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回到房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珍珠。
长春宫的二等宫女,平时负责打扫外殿。那丫头确实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娘病了的事,璎珞也知道,前些日子珍珠还偷偷哭过。
五十两银子。
对珍珠来说,那是救命的钱。
可这钱要是收了。
璎珞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袁春望要动娴妃这步棋。
不对,不是要动,是已经在动了。
他嘴里那个“王爷”,十有八九是和亲王弘昼。那个荒唐王爷,平日里装疯卖傻,背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璎珞想起在宫里时听过的那些传闻。说弘昼经常给自己办丧事,躺在棺材里吃祭品,荒唐得没边。可皇上对他格外宽容,由着他胡闹。
是真的荒唐,还是装的?
窗外的槐树影子又拉长了一截。璎珞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忽然转身,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个小荷包。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纸,上面是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西四牌楼,张记茶铺,每日午时。
是傅恒留给她的。
那日大婚,傅恒托人送来的贺礼里夹着这张纸。她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他在那儿等她。
璎珞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荷包,放进袖袋里。然后走到镜前,理了理鬓发,又换了身衣裳,还是那身藕荷色的旧旗袍,袁春望备的那些新衣裳,她一件都没动。
出门时,在廊下碰见袁春望。
他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妹妹要出去?”他问,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屋里闷,想去街上逛逛。”璎珞说,“春望哥要一起吗?”
袁春望摇摇头。“我还有些账目要看。妹妹自己去罢,记得带个人,街上人多。”
“不用。”璎珞说,“就在附近走走,不远。”
她说着就要走,袁春望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她脖颈时,璎珞浑身一僵。
“领子歪了。”他轻声说,手指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早去早回。”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可璎珞觉得,被他碰过的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火辣辣的。
她没说话,点点头,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