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不敢当。需以金针渡穴，先疏通几处关键淤塞，再佐以汤药徐徐调理。金针之术，略有风险，需老公爷忍耐。汤药嘛……”
    他看向秦云霄和那位太医，“在下可开一方，但需与这位太医大人商议，斟酌用药，以免与之前方剂冲突。”
    他提出了治疗方案，又将用药权部分让出，极为谨慎周全。
    安国公看向秦云霄：“云霄，你看……”
    秦云霄看向沈白吟，意味不明，“既有良医，自当一试。只是金针风险，还需慎重。陈太医，你以为如何？”
    陈太医连忙道：“这位……先生所言在理。老公爷脉象沉疴，确需猛药。金针之术，若施用得法，或可立竿见影。只是……”
    他自带医者间的考较，“不知先生欲取何穴？用何针法？”
    沈白吟早有准备，说出几处穴位和一套稳中求险的针法理论。
    陈太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多了几分钦佩。
    “既如此，那便有劳先生了。需要准备什么，尽管吩咐。”安国公点点头。
    “需一静室，备好热水、白布、以及最好的金针。”沈白吟道，“另外，施针时需绝对安静，除陈太医外，余人请在外等候。”
    秦云霄闻言，目光再次与沈白吟一碰，随即起身，“外祖父放心，孙儿与刘管事在外守候。”
    说着，与引沈白吟进来的老者一同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沈白吟不再多言，净手，取针，动作沉稳流畅。
    然而，当他手持金针，即将刺下之时，一直虚弱不堪的安国公，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原本毫无神采的眼睛，此刻清明锐利，紧紧盯着沈白吟，低声开口：“沈阁主，果然是你。”
    室内，药香氤氲。
    一声“沈阁主”，瞬间打破了屋内平静。
    沈白吟缓缓抬起眼，迎上安国公再无半分病态的眼睛：“老公爷好眼力。”
    陈太医和一旁的侍女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茫然地看着突然“精神”起来的安国公，又看向沈白吟，不明所以。
    安国公挥了挥手，对陈太医和侍女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外守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太医满腹疑惑，也不多问，连忙躬身退下。侍女也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沈白吟与安国公两人。
    “沈阁主不必惊讶。”安国公慢慢坐直了身体，蜡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老朽虽已退养多年，耳目倒还不至于完全闭塞。青冥阁主夜闯金陵，连番血战，又从墨辰子与二皇子的围追堵截中脱身，这般手笔，江湖中能有几人？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沈白吟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剑上，“”寒江雪”的气韵，老朽年轻时曾有幸领略过一二，至今难忘。”
    原来如此。
    “既已知沈某身份，老公爷意欲何为？”沈白吟收起金针。既然对方已挑明，继续伪装已无意义。
    安国公仔细打量着沈白吟，半晌，他才缓缓道：“沈阁主此来金陵，是为”天泽宴”，还是……为云霄？”
    他问得直接，沈白吟也答得坦荡：“皆为。亦不为。”
    “哦？此话怎讲？”
    “赴”天泽宴”，是奉朝廷之召，亦是不得不赴之局。至于三殿下……”
    “沈某与殿下确有旧约，然局势瞬息万变，人心亦难测。今日之局，沈某需先求自保，再论其他。”
    “好一个”先求自保，再论其他”。”
    安国公眼中满是赞赏，“沈阁主可知，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墨辰子欲杀你而后快，二殿下与秦嵩更视你为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安。这金陵城，对你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你此刻冒险来我府中，就不怕老朽将你拿下，献于二殿下，以全我安国公府满门富贵平安？”
    沈白吟淡然，“老公爷若真有此意，方才在门外便可唤人拿下沈某，何必多此一举，屏退左右，与沈某独处？况且，”
    “老公爷这”病”，恐怕也并非全然做给外人看。心脉旧伤是真，忧思过甚亦不假。只是，这忧思，恐怕不止是为自身沉疴，更是为……三殿下吧？”
    安国公沉默。
    良久，安国公长叹一声，“不错。老朽这病，三分是当年落下的旧伤，七分……是忧心云霄这孩子。”
    “云霄的母亲，是我的独女，去得早。这孩子自幼在深宫，无依无靠，步步惊心。他心思深，手段狠，这我都知道。但他本性不坏，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如今的模样。他接近你，利用你，甚至……算计你，老朽多少知道一些。但沈阁主，你可曾想过，他为何独独选中了你？”
    沈白吟没有回答，为什么？答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不仅仅因为你是青冥阁主，武功高强。”
    安国公缓缓道，“更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干净，超脱，以及……可能与他母亲当年有关的线索。”
    沈白吟心头微震。
    是指那枚梅花玉佩，还是指他可能与宫廷旧案牵连的身世？
    “云霄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女儿。”安国公追忆，“宸妃娘娘……也就是云霄的生母，去得不明不白。宫中讳莫如深，只说是急病。老朽一直怀疑，这件事有关联，甚至……可能与当年的”梅庄旧案”，与宫中失窃的”龙血灵芝”有关。云霄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一直想找到揭开他母亲去世真相的钥匙。”
    沈白吟默然。秦云霄的身世，竟也如此坎坷，且与他追查的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秦云霄对他的执着，远超一般的利用。
    “他给你的关于姜尚宫和太医的线索，是真的。”
    “那是他这些年暗中查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实线索。但他不敢轻易动用，因为一旦动用，就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他将线索给你，既是试探，也是……借你之手。。。。。。”
    “那黑风谷的信，夹层中的内容，他也知道？”沈白吟问。
    安国公摇头：“这个，老朽不确定。云霄行事，有些连我也不告知。但以他的性子，若早知道夹层信的内容涉及”丙三”计划和对你，对青冥阁的绝杀令，他未必会……坐视不理。”
    他叹了口气，“至少，在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沈白吟品味着这句话。
    “老公爷今日与沈某说这些，是想让沈某理解三殿下的苦衷，继续与他”合作”？”
    沈白吟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安国公摇头，“老朽是希望，沈阁主能看清这局中的凶险。无论是秦嵩，还是墨辰子，都已将你列为必杀目标。”天泽宴”更是他们为你设下的死局。云霄……他或许能帮你一二，但他自身亦在漩涡之中，未必能护你周全。老朽今日坦言，是希望沈阁主……能走则走，离开金陵这是非之地。青冥阁的基业，百年传承，不该毁于这场无谓的朝堂倾轧之中。”
    沈白吟看着眼前这位垂垂老矣，心中却依然带着真切担忧的老国公，他能感觉到，对方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
    安国公府与秦云曦和秦嵩并非一路，因秦云霄之故，或许早已站在了对立面。
    老国公不希望他这“变数”真的死在金陵，搅乱秦云霄的计划，也不希望青冥阁这无辜的江湖门派，沦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