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主阁。
    沈白吟面前放着那份礼部发来的“天泽宴”请柬。
    措辞华丽，恩宠有加，邀青冥阁主于三月廿八，赴金陵参加盛会。
    三月廿八，就在七日之后。
    “阁主，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苏慕尘怒道，“他们算准了时间，若您应约前往金陵，山中空虚，正好方便他们动手！若您不去，便是抗旨不尊，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温晚晴也忧心忡忡：“而且，此去金陵，路途遥远，谁知途中他们会设下多少埋伏？秦云霄虽承诺阻拦边军北狄，但这”天泽宴”是阳谋，他未必能插手。”
    沈白吟轻轻合上请柬。
    他自然明白这是个陷阱。但正如苏慕尘所说，不去，便是抗旨，给了秦云曦光明正大讨伐的理由。去了，则是自投罗网，将青冥阁最顶尖的战力调离。
    “金陵，必须去。”沈白吟缓缓道。
    “阁主？！”
    “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沈白吟看向苏慕尘和温晚晴，“慕尘，你随我同往金陵。晚晴，你留下，与几位长老共同主持山中大局。”
    “什么？让我留下？不，白吟，让我跟你去金陵！山中由慕尘坐镇更合适！”温晚晴急道。
    “不，你留下更合适。”沈白吟摇头，“你对山中事务和弟子性情，乃至药材物资分布，比慕尘更熟悉。且你医术通神，坐镇后方，可保伤员无虞。慕尘武功在你之上，行事果决，随我去金陵，应对沿途风险更为稳妥。这是命令。”
    温晚晴张了张嘴，看着沈白吟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将话咽了回去，眼圈却红了。
    她知道，沈白吟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金陵是死局，他和苏慕尘可能回不来，那么青冥阁，就必须由她这个足够让人信服的人来稳住。
    “慕尘，你立刻去挑选二十名精锐弟子，要机警，武功扎实，且最好是了无牵挂的。明日一早，随我下山。”沈白吟吩咐道。
    “是！”苏慕尘抱拳领命，他知道此行凶险，但能随阁主并肩而战，纵死无悔。
    “晚晴，”沈白吟转向她，“我走之后，山中一切，拜托你了。影子留下，按照我们既定计划，固守待援。秦云霄的信誉……暂且信他三分。但切不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人。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可带领核心弟子与传承，从密道撤离，潜伏待机。青冥阁的传承，不能断。”
    这是青冥阁面临灭顶之灾时，保存最后火种的终极方案。
    意味着放弃百年基业，转入地下。
    温晚晴的泪水终于滑落，重重点头：“我……明白。你……一定要回来。”
    沈白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传令全阁，”他背对着两人，“凡此往后，但凡我离山期间，阁中一切事务，均由温谷主代行阁主之职，众长老辅之。所有弟子，需恪尽职守，严守山规。”
    “谨遵阁主令！”苏慕尘与温晚晴齐声应道。
    当夜，沈白吟再次检视了山中各处防务，与几位长老密谈，交代了诸多细节。又将那封至关重要的夹层密信，誊抄了一份极小的副本，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藏于一枚中空的玉扣之中，贴身携带。原件，则交给了温晚晴，放入“千机匣”。
    是夜，沈白吟一袭简朴的白衫，与同样轻装简从的苏慕尘及二十名精心挑选的青冥阁精锐弟子，自后山密道悄然离开了青冥山。
    他们选择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向着东南方向的金陵，疾行而去。
    身后，巍峨的青冥山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
    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避开官道与城镇。
    沿途关卡盘查比往日严格，乡野间偶尔可见行色匆匆，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士，谈论的话题也多与即将到来的“天泽宴”有关，更多人则是揣测着朝廷此番大张旗鼓宴请江湖，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苏慕尘派出机警的弟子在前方探路，回报的消息不容乐观。
    通往金陵的几条主要官道上，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暗哨，似在盘查什么。更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在附近活动，虽未明确拦截，但其动向诡秘，显然不怀好意。
    “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顺利抵达金陵。”苏慕尘面色凝重。
    沈白吟看着远处盘查的官兵，“意料之中。秦云曦既要引我离山，便不会让我轻易赶到金陵。这些关卡哨卡，明面上是查缉匪盗，实则是为他所用。那些暗处的人马，恐怕是墨影门或他收买的江湖亡命之徒。”
    “那我们是否绕道？”一名弟子问道。
    “绕不开的。”沈白吟摇头，“金陵乃重镇，水路陆路皆有朝廷掌控。他们既已布下网，就不会留下太大的空隙。强行硬闯，正中下怀，会坐实我们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略一沉吟，道：“改变路线，不走官道，也不走寻常商旅小路。我们走”鬼见愁”。”
    “鬼见愁？”众人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那是一条横贯数座险峻山脉的古老栈道，年久失修，多处崩塌，且常有猛兽出没，瘴气弥漫，寻常旅人绝迹，故而得名。虽能绕开大部分官道和关卡，但凶险异常。
    “阁主，那栈道太过危险，而且我们时间紧迫……”苏慕尘有些犹豫。
    “正因其险，才无人设防。”沈白吟语气决然，“时间虽紧，但若被沿途关卡拖住，或陷入无休止的伏击骚扰，耽误更久。鬼见愁虽险，却是最可能出其不意的路径。我们小心些，未必不能通过。”
    见阁主心意已决，众人不再多言，向着那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区行去。
    果然，一入山区，身后的“尾巴”便少了许多。
    但“鬼见愁”的险恶，也超出了部分弟子的预期。
    栈道依绝壁而建，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风凛冽，吹得人摇摇欲坠。
    不少地方木板腐朽断裂，需施展轻功借力石壁方能通过。更兼有毒虫瘴气，虽备有解毒药物，仍有两名弟子不慎吸入瘴气，出现头晕呕吐症状，不得不放缓行程。
    沈白吟始终走在最前，为众人探路、排除险阻。他的身影在绝壁云雾间起落，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经过三日艰苦跋涉，他们终于穿过了最险峻的一段，前方栈道虽仍崎岖，但已宽阔不少，也看到了人迹。
    几处废弃的猎户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