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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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天边浮着点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户漏进屋里,混着客厅的灯光,显得有些闷。
今天回来得早,屋里竟亮着灯,客厅里隐约有动静。
他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些。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往常堆着的空酒瓶,地上也没有碎玻璃渣,连空气中的酒气都淡得几乎闻不到。他爸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模糊,没人知道在放什么。
江寻站在门口,没动。自从他爸上次误删了沈默一个巴掌,他俩就没见过面。江寻要么在外面晃,要么躲在房间里,连跟他爸照面都觉得别扭。他不知道他爸每天在干嘛,也不想知道,父子俩之间那层厚厚的隔阂,早就堵得他喘不过气,连站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觉得窒息。
他不习惯这样的安静,更不习惯他爸这样清醒的样子——清醒的他爸,比醉酒后暴躁的他爸,更让他无措。
他爸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没了往常醉酒后的戾气,只是淡淡的:“回来了?”
江寻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出声,慢慢走进来,把书包往墙角一扔,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父子俩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嗡嗡的,像蚊子叫,飘在空气里,衬得客厅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爸才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边角都磨得发毛。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数出五张,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有些笨拙。
“给你。”他爸的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情绪。
江寻看着那五百块钱,目光顿住,没动。
“明天你生日。”他爸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十八岁了,自己跟同学出去玩玩,吃点好的。”
江寻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向他爸——还是那张被酒精泡得发肿的脸,还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可身上的酒气淡了一些。他爸的这个举动,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想过,他爸会记得他的生日,会给他钱,会说出“成人了”这样的话。
“你……”江寻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紧发疼,想说的话堵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问他爸,你怎么会记得?想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没喝酒?想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么多年,亏欠了彼此?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僵硬的沉默,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拿着啊。”他爸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江寻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五百块钱,指尖碰到纸币的瞬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窜上来,烧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心里都烧得慌。他捏着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轻声说:“谢谢爸。”
那三个字,重得像千斤,每一个字都压得他胸口发闷,藏着太多他说不出口的酸涩。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好像怕惊着什么,也怕自己的声音里藏着的情绪露出来。
他爸没看他,把目光重新投回电视上,语气平淡:“饿了自己弄点吃的,我吃过了。”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爸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眼角的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的,很久没刮了。
江寻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妈还在,他爸还没酗酒,下班回来会给他带糖,周末会牵着他的手,去河边钓鱼,阳光落在身上,暖得很。后来,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温暖。
江寻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捏着那五百块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坐在床上,把钱摊在手心,死死盯着那五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翻江倒海。
十八岁,成人了。
可他一点都不想成人,成人意味着要面对所有的烂摊子,意味着要承担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他本来没什么念想,这几天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烦躁、恐慌、不安,裹得他喘不过气,只想躲着,躲着所有人,躲着所有事,连活下去都觉得费力。可现在,捏着手里滚烫的钱,心里那点麻木的外壳,被狠狠戳破了一个洞,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混着酸涩和愧疚,拼命往外冒——他有点期待这个十八岁的生日,期待能有一点不一样,期待能抓住这一点点难得的温暖。
他把钱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下面,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枕头,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他拼命抓着这个念头——他爸不是不在乎他,他只是不会表达。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攥得死死的,不敢放,生怕一松手,连这点虚假的温暖,都彻底消失不见。他太需要这样一点念想,太需要被人在乎,太需要一点温暖,来撑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心底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很想立刻去找沈默。
很想把这五百块钱拍在他面前,告诉他,他爸记得他的生日,给了他钱,他爸心底里,可能还是爱他的。
这么久的相处,沈默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踏实的人,是唯一一个他想把心底那点难得的开心,毫无保留分享出去的人。
可这份冲动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他不能。
他太清楚,一旦迈出去那一步,一旦把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和依赖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要么是万劫不复,要么是连现在这点微弱的牵连,都彻底失去。
他想再见沈默,想问问他的手疼不疼,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想把这份藏不住的开心,偷偷说给他听。可这份期待,很快又被深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他怕自己一见面,又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又会说出伤人的话,又会把沈默推开;更怕自己没忍住,把那些不能说的话全说出口,最后连退路都没有。
他只能就这么躺着,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挣扎,一遍又一遍地想念,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沈默的身影,还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亮在巷口,等着他回去。
不想了,想不明白,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