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0、睡一觉吧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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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漫过窗帘的时候,我彻底醒了过来。
    胃部没有翻江倒海的剧痛,只有细碎的钝痛,慢悠悠地缠着四肢。
    岑厌不在床边,陪护椅上还留着浅浅的凹陷,杯中的温水还留着余温。
    我偏过头,就看见他站在病房角落,拿着手机低声说话。
    他的背绷得很紧,肩膀压着化不开的疲惫,连声音都压得极低。
    我知道,他又是在跟医生询问我的病情,问那些我早已认命的结果。
    医生说过,癌细胞已经扩散,所有治疗都只剩徒劳。
    医生说过,疼痛会一次比一次猛烈,止疼针的效果会一天比一天微弱。
    医生说过,我剩下的时光,早已屈指可数,连好好道别都显得仓促。
    这些话,我一个人在诊室里听过无数次,听得心都慢慢凉透。
    我曾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不拖累任何人,不奢求半分怜悯。
    我曾打算安安静静熬到最后,独自咽下所有苦楚,独自面对黑暗。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会在无人知晓的病房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直到岑厌出现,打碎了我所有既定的孤独,也搅乱了我死寂的心。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对上我的视线,眼底的凝重瞬间散成温柔。
    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试探体温。
    “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疼得厉害吗?”
    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布满的红血丝上,心里发涩。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合眼,守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他眼底的愧疚太浓,浓到我不敢直视,怕自己忍不住沉溺。
    “刚刚跟医生打电话,他说你状态稳了些。”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清楚这是他刻意编织的谎言。
    他想给我希望,想让我多一分坚持的力气,想留住我多一刻。
    可我比谁都清楚,我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无药可医。
    希望这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是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
    他起身,拿起一旁的保温桶,里面是他早起熬好的清米汤。
    “喝一点好不好?温的,不腻,不会伤胃。”
    他扶着我慢慢靠在床头,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我分毫。
    他舀起一勺米汤,细细吹凉,才缓缓递到我的唇边。
    我小口抿着,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只是小半碗,胃里便泛起胀意,我轻轻摇头,示意不再喝了。
    他放下勺子,拿纸巾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水渍,动作温柔至极。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我望着窗外,天空很蓝,飘着几朵闲散的云,自在又轻盈。
    那是我永远都无法拥有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阳光慢慢移进病房,落在我们身上,驱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冰冷。
    监护仪的声音依旧规律,见证着这短暂又珍贵的温柔。
    我靠在床头,任由他握着我的手,不再说话。
    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没来得及表达的爱意,都藏在心底。
    我不再奢求长久,不再期盼痊愈,只珍惜此刻的相伴。
    有他在身边,有这片刻的温暖,就足够支撑我走完剩下的路。
    哪怕前路杳杳,哪怕归途无期,我也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会一直陪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很快合上。
    旁边空了许久的病床,终于来了新病人。
    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被家人搀扶着躺下,动作小心翼翼。
    家属低声交谈,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安静。
    女人忙着铺床,男人则在一旁整理带来的生活用品,偶尔低声叮嘱几句。
    男生脸色苍白,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什么精神。
    我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胃部的钝痛又悄悄蔓延开来。
    岑厌察觉到我的不适,立刻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传来。
    “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护士。”
    我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不用,不厉害,忍忍就过去了。”
    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心疼,却也没再坚持,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揉着我的手背。
    新病床那边的动静不大,却还是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监护仪的滴滴声,家属细碎的说话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我闭上眼,靠在床头,感受着岑厌掌心的温度,渐渐有些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的动静稍大了些。
    “请问,池杳是在这儿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猛地睁开眼。
    是王店长。
    我在餐厅打工时的店长,为人温和,平日里对我很是照顾。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和苹果,沉甸甸的。
    岑厌站起身,看向门口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是,”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店长。”
    王店长快步走到床边,看到我虚弱的样子,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小池啊,你这孩子,怎么病得这么重,也不跟店里说一声。”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是听同事说的,说你好几天没去上班,电话也打不通,一打听才知道你住院了。”
    我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有些歉意。
    “对不起店长,耽误店里的事了。”
    “说什么傻话,”王店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身体最重要,工作哪有命重要。”
    他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一旁的监护仪,叹了口气。
    “你的情况,我大概也听护士说了几句,我知道你不容易。”
    “你也知道,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上班了,店里的工作也安排不开。”
    “我也知道你的身体情况,撑不住就别硬扛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我提前给你结了。”
    “你就不要再干了,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一阵发酸。
    那份服务员的工作,是我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也是我支撑生活的底气。
    我知道王店长是好意,他是怕我累着,怕我拖着病体还要操心工作。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暂时的休假,而是彻底的告别。
    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端盘子,去招呼客人,去应对那些琐碎的工作。
    我的人生,已经被限定在了这小小的病房里,直到尽头。
    “谢谢店长。”
    我接过信封,指尖有些颤抖。
    薄薄的信封,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这是我靠自己挣来的钱,也是我最后一次拿到工资。
    岑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
    他知道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也知道我此刻的心情。
    王店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
    “这些水果你记得吃,补充点维生素,对身体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给店里打电话,别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还有人记得我,还愿意对我伸出援手。
    这份温暖,足够我记很久很久。
    王店长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新病床那边微弱的动静。
    岑厌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挑了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
    橘子的清香在病房里散开,冲淡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我嘴边,眼神温柔。
    “吃点吧,甜的。”
    我张口吃下,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我握着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不多,却或许能撑过最后这段日子。
    我不想再花岑厌的钱,不想再拖累他更多。
    他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熬了无数个夜晚,花了数不清的医药费。
    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少给他添一点麻烦。
    岑厌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住我的手。
    “别想太多,钱的事有我。”
    “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其他的都不用管。”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温柔。
    我这一生,活得潦草又卑微,没被人好好爱过,没拥有过什么美好。
    直到最后,才遇到了他。
    给我温暖,给我陪伴,给我从未有过的偏爱。
    “岑厌,”我哽咽着开口,“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俯身,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值得。”
    “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
    “不管是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更短,我都陪着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柔和。
    旁边病床的家属低声说着话,监护仪的声音依旧规律。
    我握着那个工资信封,靠在岑厌的怀里。
    不再去想未完成的心愿,不再去想即将到来的离别。
    此刻有他,有阳光,有片刻的安稳。
    就足够了。
    前路依旧杳杳,归途依旧无期。
    我偏过头看着岑厌说:
    “你睡一觉吧,你已经好久没睡觉了。”
    岑厌抬起头对着我说: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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