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德海建材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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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又从绿变回了红。信纸上的红字“德海建材有限公司”像血,那行手写的字像刀,一笔一划都刻在她眼睛里。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她问,声音很平。
    “陈建国的老婆,你该叫阿姨的,托人带出来的。”沈博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信的人是我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县邮局上班。信寄到农机站,被扣下了,没到陈建国手里。他老婆怕出事,偷偷找人抄了一份,托人带给我。”
    “为什么带给你?”
    “她知道我在深圳。”沈博安顿了顿,“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林晚晴把信纸折回去,折痕压得很死,像要把那些字都压碎。她把纸放回桌上,推还给沈博安。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沈博安没接那张纸,只是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赵德海在罗湖开了家建材公司,叫”德海建材”。”他说,“门面不大,但生意做得不小。他跟几个港商搭上了线,专门做进口建材,水泥、钢筋、铝合金窗,什么都做。”
    “然后呢?”
    “他最近在跟一家国营建筑公司谈合作,想拿下一个大项目。”沈博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打印的,纸很白,字很黑,“那家公司叫”深建三局”,在罗湖那边有个住宅小区要盖,二十几栋楼,建材用量不小。”
    林晚晴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深建三局的简介,第二页是项目概况,第三页是采购清单。她看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数字——水泥三千吨,钢筋八百吨,铝合金窗两千扇。
    “赵德海想拿下这个单子。”沈博安说,“如果成了,他的公司能翻三倍。”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晚晴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沈博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夜,霓虹灯把天空染成紫红色,远处有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深建三局的采购部主任姓王,叫王建国。”他背对着她说,“四十五岁,当过兵,转业后进了建筑系统,干了二十年。这人有个特点——爱喝酒,尤其爱喝茅台。”
    林晚晴没说话。
    “赵德海已经请王建国喝过三次酒了。”沈博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第一次在南海酒店,第二次在香蜜湖度假村,第三次在上步路那家新开的潮州菜馆。每次都是茅台,五十三度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我的办法。”沈博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赵德海身边有个司机,是我老家一个表亲的儿子。那孩子机灵,每次赵德海出去应酬,他都跟着,车停在外面,耳朵竖着听。”
    林晚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文件很厚,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你想让我去接近王建国?”她问。
    “不是接近。”沈博安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她,“是让他认识你。王建国有个女儿,今年十八,刚考上深圳大学。他想给女儿找个英语家教,周末补课,一小时五十块。”
    林晚晴抬起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王建国的老婆在妇联工作,跟我公司一个副总的爱人是同事。”沈博安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王建国的名片。他女儿叫王婷婷,英语不太好,尤其是语法。”
    林晚晴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烫金的字:“深圳市第三建筑工程局采购部主任王建国”。下面有办公室电话,还有一个传呼机号码。
    “我该怎么做?”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你去深大旁边的”学子书店”。”沈博安说,“王婷婷每周六下午都会去那里买参考书。你装作也是去买书的,碰巧遇到,聊几句。她要是问起,你就说你是深大英语系的学生,正在找家教兼职。”
    “我不是深大的学生。”
    “你有深大的学生证。”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扔在桌上,“我去年给你办的,英语系,大三。学生证、借书卡、饭卡,全套都有。”
    林晚晴翻开学生证。照片是她,名字是她,学号、院系、入学年份,全都印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有点僵。
    “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去年秋天。”沈博安说,“我带你去照相馆那次,记得吗?你说要拍证件照,找工作用。”
    林晚晴想起来了。去年十月,沈博安带她去了一家很贵的照相馆,在国贸大厦旁边。摄影师是个香港人,让她换了三套衣服,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洗出来的照片有十几张,她挑了两张最普通的,剩下的都扔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说。
    沈博安没否认。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又灭下去。
    “赵德海必须离开深圳。”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不走,陈劲生就永远有危险。那封信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说说而已。这种人,记仇能记一辈子。”
    “你要怎么让他走?”
    “让他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自然就待不下去了。”沈博安弹了弹烟灰,“深圳这地方,看起来机会多,其实也现实得很。你没钱,没生意,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什么仇啊恨啊,都得往后放。”
    林晚晴看着桌上的学生证。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徽,摸上去有点粗糙。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也曾经想过要考大学。那时候陈劲生说,要考就考北京的,去天安门看升旗,去长城当好汉。
    “如果我答应,”她抬起头,“你能保证陈劲生安全吗?”
    “我能保证赵德海没空找他麻烦。”沈博安说,“等赵德海在深圳混不下去了,自然会回老家。回了老家,天高皇帝远,他想找陈劲生麻烦,也没那么容易。”
    “那陈建国呢?”
    “陈建国在档案室,管仓库,清闲得很。”沈博安把烟按灭,“赵德海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再说了,陈建国现在就是个普通职工,没权没势,赵德海找他麻烦有什么用?要出气,也得找正主。”
    正主。林晚晴在心里重复这个词。陈劲生就是那个正主。
    “好。”她说。
    沈博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从红变成蓝,蓝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他问。
    “你不是在帮我。”林晚晴说,“你是在帮你自己。赵德海要是真跟深建三局搭上线,以后在深圳站稳了脚跟,对你也没好处。同行是冤家,这个道理我懂。”
    沈博安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楚。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我不聪明。”林晚晴把学生证收起来,放进包里,“我要是聪明,当年就不会签那份协议。”
    沈博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明天下午三点,学子书店。”他说,“王婷婷穿粉色连衣裙,背一个米白色的双肩包。她会在外语辅导书那个区域待至少半小时。你有一刻钟的时间跟她搭上话。”
    “知道了。”
    林晚晴拿起包,转身要走。
    “晚晴。”沈博安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小心点。”他说,“王建国不是傻子。他能坐到那个位置,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我会的。”
    林晚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画,都是风景画,画着海啊山啊树啊,颜色很鲜艳,但看起来假。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数字灯一格一格地跳:1,2,3……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想起陈劲生。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劲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时候多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亮得反光。前台小姐穿着制服,正在接电话,声音甜得发腻。
    林晚晴走出大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圳特有的味道——海腥味,汽油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街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夜色,像流星。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
    “去哪?”他问。
    “罗湖。”林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去,“德海建材有限公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开上深南大道,两边的霓虹灯像流水一样往后倒。林晚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街边有卖烧烤的小摊,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大声说笑。再往前是家录像厅,门口贴着海报,周润发拿着枪,眼神很酷。
    “小姐,去德海建材干什么?”司机突然问。
    “找人。”
    “这么晚还找人?”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偏,晚上不好打车回来。”
    “我知道。”
    司机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都是厂房,铁皮屋顶,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剥落了。偶尔能看到几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到了。”司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林晚晴付了钱,下车。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德海建材有限公司”。牌子是木头的,漆成红色,字是金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一楼是门面,玻璃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堆着的货箱。二楼和三楼有灯光,窗户开着,能听到电视的声音,还有男人的笑声。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一辆货车开过来,车灯照在她身上,司机按了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
    货车停在德海建材门口,司机跳下车,敲了敲卷帘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里面走出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林晚晴的心跳了一下。
    那就是赵德海。跟沈博安给她看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尊弥勒佛。
    但照片上看不出的是,他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赵德海跟司机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司机接过烟,赵德海又掏出打火机,给司机点上。
    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赵德海说了句什么,司机哈哈大笑,拍了拍货车的车厢。
    林晚晴转身走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抱紧了胳膊。
    走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有出租车。她招手,车停下来。
    “去哪?”司机问。
    “福田。”她说了个地址。
    车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赵德海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圆脸,小眼睛,跛着腿走路,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了那封信,说要让陈劲生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想起陈劲生。高三那年,陈劲生跟人打架,眼角缝了三针。她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还咧着嘴笑,说没事,一点不疼。
    “你怎么那么傻?”她当时哭着说。
    “谁让他说你坏话。”陈劲生伸手擦她的眼泪,“他说你一句,我揍他十拳,值。”
    那时候多好。疼就是疼,笑就是笑,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像现在,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得算计。
    车到了。她付钱下车,走进小区。保安亭里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粤剧,唱得凄凄惨惨。
    她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六层,没有电梯。她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她按亮开关,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的,旧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
    她脱了鞋,光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窗户里人影晃动,像是在看电视。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又拿出那本学生证。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名片是烫金的,学生证是红色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有人接。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是我。”林晚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晚晴?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晚晴说,“就是想问问,爸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母亲叹了口气,“昨天又说腿疼,我给他揉了揉,好点了。你寄回来的药他一直在吃,医生说效果还行。”
    “那就好。”林晚晴顿了顿,“妈,陈叔叔……陈建国叔叔,他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压低了,“晚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林晚晴说,“以前陈叔叔对我挺好的,好久没联系了,有点想他。”
    “他……”母亲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好。去年年底被人举报,停职审查了三个月,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回去之后位置被人顶了,现在调到档案室,管仓库。”
    “为什么被举报?”
    “谁知道呢。”母亲的声音更低了,“说是收受贿赂,利用职务之便给人开绿灯。但都是瞎说,陈建国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巴交的,哪敢干那种事。”
    林晚晴握紧了话筒。塑料外壳有点凉,硌得手疼。
    “举报他的人,是不是姓赵?”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晚晴,你是不是是不是见到什么人了?”
    “没有。”林晚晴说,“我就是猜的。以前听陈劲生说过,他爸跟一个姓赵的老板有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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