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折叠的纸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1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沈博安递过来的那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角有点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林晚晴没立刻接,她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盘起来的蛇。
“看看。”沈博安说。
林晚晴伸出手,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凉了一下。她展开,纸是那种很普通的信纸,抬头印着“德海建材有限公司”几个红字,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力透纸背。
“陈建国,你儿子现在出息了,在深圳混得不错吧?告诉你儿子,老子在深圳等他。当年你让我多花二十万,拖我三个月工期,这笔账,老子记一辈子。你儿子最好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落款是“赵德海”,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又从绿变回了红。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她问,声音很平。
“陈建国的老婆,你该叫阿姨的,托人带出来的。”
沈博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信的人是我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县邮局上班。信寄到农机站,被扣下了,没到陈建国手里。他老婆怕出事,偷偷找人抄了一份,托人带给我。”
“为什么带给你?”
“她知道我在深圳。”沈博安顿了顿,“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博安看着她,“就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桌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林晚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折痕对着原来的痕迹,严丝合缝。她抬起头,看着沈博安。
“赵德海现在具体在罗湖哪里?”
“你想干什么?”沈博安眯起眼睛。
“不干什么。”林晚晴把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回去,“就是问问。”
“晚晴。”沈博安的声音沉了沉,“别犯傻。赵德海那种人,在县城里是条地头蛇,来了深圳,照样是条疯狗。你惹不起。”
“我没想惹他。”林晚晴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哪儿,做什么生意,跟哪些人打交道。”
“然后呢?”
“然后……”林晚晴顿了顿,“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去跟他讲道理?还是去求他高抬贵手?晚晴,你跟我三年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劳务合同,钢笔还搁在“五年”那个数字上,墨水干了,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赵德海在罗湖口岸附近,租了个门面,两层楼。”沈博安最终还是说了,“一楼卖建材,二楼办公。主要做香港过来的货,水泥、钢筋、铝合金窗,还有瓷砖。他跟几个港商关系不错,拿货价比别人低两成。”
“生意怎么样?”
“不错。”沈博安弹了弹烟灰,“深圳现在到处都在盖楼,建材生意好做。他去年年底来的,到现在大半年,听说已经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林晚晴问。
沈博安摇头。
“三百万。”
林晚晴吸了口气。
“他哪来那么多本钱?”
“借的。”沈博安说,“高利贷。月息三分。”
“三分?”林晚晴算了一下,“那他一个月光利息就要……”
“九万。”沈博安替她说出来,“所以他得拼命赚钱,拼命扩张。这种人手底下不干净,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陈劲生知道这些吗?”
“他?”沈博安嗤笑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深圳出人头地,怎么把你踩在脚底下。赵德海?他恐怕连这个名字都忘了。”
“他不会忘。”林晚晴说得很轻,但很肯定,“他记性好。”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远处海潮的声音。深圳的夜从来不安静,总有什么在涌动,在奔腾,在追赶。
“晚晴。”沈博安忽然开口,“那份合同,你签不签?”
林晚晴的目光落回桌上。钢笔,合同,深蓝色的墨点。
“签了,你就是我公司正式的法律顾问,年薪十万,配车配房。”沈博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签,你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帮我处理一些杂事。但有些场合,有些资源,你就用不上了。”
“杂事。”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沈博安点头,“比如,查赵德海的底细。比如,弄清楚他跟哪些港商来往。比如,看看他手底下那些建材,有没有问题。”
林晚晴抬起头。
“你想动他?”
“不是我想动他。”沈博安纠正她,“是有人想动他。赵德海生意做得太猛,抢了不少人的饭碗。罗湖那边做建材的,好几个看他不顺眼。”
“所以呢?”
“所以,如果有人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比如,赵德海进口的那批钢筋,标号不对,或者水泥的保质期有问题。”
沈博安顿了顿:“那他的生意,可能就做不下去了。”
林晚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货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博安笑了,“所以才需要人去查。晚晴,你学法律三年了,该知道怎么查这些东西吧?进货单,质检报告,报关单……只要有心,总能找到点东西。”
“找到了然后呢?”林晚晴问,“举报他?”
“那太低级了。”沈博安摇头,“把东西交给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让他们去处理。我们只需要提供一点特殊的东西。”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沈博安,看着这个把她从县城带到深圳的男人。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他,可现在才发现,她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她问,“赵德海跟你无冤无仇。”
“是跟你无冤无仇。”沈博安纠正她,“但他威胁陈劲生,就等于威胁你。晚晴,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被人威胁。”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点疼让她清醒。
“如果我签了合同,”她慢慢说,“是不是就得听你的,去查赵德海?”
“你可以选择不去。但签了合同,你就是我公司的正式员工,有些资源,有些人脉,你用起来会方便很多。比如,工商局那边,税务局那边,海关那边……我都有熟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晚晴,这个世界很现实。你想保护什么人,就得有保护他的能力。能力从哪来?从钱来,从权来,从关系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赵德海斗?”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县城的小餐馆里洗盘子,现在却能坐在深圳的写字楼里,拿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决定一份年薪十万的合同。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三天。”
沈博安点点头:“好,三天。三天后,给我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座用黄金和欲望堆起来的城。
“晚晴。”他忽然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去你们县城,没遇到你,你现在会在哪?”
林晚晴没回答。
“可能在哪个工厂打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沈博安自问自答,“也可能嫁人了,生个孩子,每天围着灶台转。你爸的医药费还不上,你妈累垮了,你弟弟上不起学,你看,我是不是救了你?”
“是。”林晚晴说得很干脆,“你救了我全家。”
“那你还恨我吗?”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博安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不恨。”她说,“我感激你。”
“只是感激?”
“不然呢?”林晚晴反问,“你还想要什么?”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自嘲,还有点别的什么,林晚晴看不懂。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希望你偶尔也能依赖我一下。不是作为老板,不是作为债主,就是作为一个男人。”
林晚晴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桌上那张折叠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赵德海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狠劲。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劲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时候多傻啊。以为未来就在眼前,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沈总。”林晚晴抬起头,“如果我签了合同,你能保证陈劲生安全吗?”
沈博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能保证。”他说得很诚实,“这个世界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他离赵德海远一点。”
“怎么让他离远点?”
“让赵德海自顾不暇。”沈博安说,“一个人如果自己都焦头烂额,就没空去找别人麻烦了。”
林晚晴点点头。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她站起身,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晚晴。”沈博安叫住她。
林晚晴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沈博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当年我没出现,你和陈劲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晴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可能已经分手了。”她说,“也可能还在一起,但为了柴米油盐吵架,为了谁洗碗谁拖地闹别扭。普通人的日子,不都这样吗?”
“你甘心吗?”沈博安问,“甘心过那种日子?”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沈总,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人吗?”她问。
沈博安摇头。
“我羡慕那些可以抱怨”今天菜又涨价了””孩子成绩又下降了”的人。”林晚晴说得很慢,“因为他们抱怨的,就是他们生活中最大的烦恼。多幸福啊。”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博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劳务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幸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
笑得很苦。
***
林晚晴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深圳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叫车,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路两边的霓虹灯亮得刺眼,广告牌上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闪。卖电器的,卖服装的,卖房子的,都在声嘶力竭地喊,好像慢一步,就会被这座城市甩下。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德海的信,沈博安的话,那份五年合同,还有陈劲生,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口袋里的那张纸硌着她的大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站台上贴满了广告,其中一个广告是卖楼的,上面写着:“家在深圳,梦在眼前。”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家在深圳。
她的家在哪儿呢?在县城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在父亲躺了三年多的病床前?在母亲每天起早贪黑的小摊上?还是在陈劲生曾经许诺过的那个未来里?
公交车来了,她没上。她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几张长椅。
这个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条土狗,黄毛,耷拉着耳朵。
林晚晴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陈建国,你儿子现在出息了,在深圳混得不错吧?告诉你儿子,老子在深圳等他。当年你让我多花二十万,拖我三个月工期,这笔账,老子记一辈子。你儿子最好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眼睛里。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他笑起来左边嘴角那个很浅的梨涡,想起他说“晚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带你吃遍全聚德”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爱情能抵挡一切,年轻到以为未来就在手心里攥着。
可现在呢?
陈劲生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有个人在深圳等着他,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林晚晴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着公园里那几棵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遛狗的老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土狗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坐会儿。”林晚晴说。
“有心事?”老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看你在这儿坐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