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罗湖的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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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他半张脸。烟头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信号。
    “赵德海现在在哪?”林晚晴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去年年底来深圳了。”沈博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就在罗湖。生意做得不小,跟几个港商搭上了线。”
    “他来深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赚钱,赚大钱。深圳现在遍地是机会,像他那种人,在县城里憋屈了半辈子,闻到这里的钱味,骨头都酥了。”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劳务合同,钢笔还搁在“五年”那个数字上,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
    “陈建国的事,”沈博安弹了弹烟灰,“赵德海一直记着。他来深圳之前,托人给陈建国带过话。”
    “什么话?”
    “说他在深圳混好了,让陈建国小心点。”沈博安顿了顿,“原话更难听,我就不学了。总之意思就是,这事儿没完。”
    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从紫变成绿。林晚晴看着那些光,脑子里闪过陈劲生的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劲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时候多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沈博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水晶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赵德海在罗湖开了家建材公司,叫”德海建材”。”沈博安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有点闷,“门面不大,但生意做得不小。他跟几个港商搭上了线,专门做进口建材,水泥、钢筋、铝合金窗,什么都做。”
    林晚晴还是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劳务合同,钢笔还搁在“五年”那个数字上,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来深圳之前,”沈博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托人给陈建国带过话。”
    “什么话?”
    “说他在深圳混好了,让陈建国小心点。”沈博安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原话更难听,我就不学了。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毛糙糙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里。
    “陈建国,你等着。深圳的钱好赚,我赵德海现在混出头了。你当年让我多花二十万,拖我三个月工期,这笔账,我记着呢。等我站稳脚跟,有你好看的。”
    落款是“赵德海”,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林晚晴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纸的边缘硌得她指腹发白。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
    “陈建国托人带给我的。”沈博安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他怕赵德海真对他家人下手,想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能想的办法多了。”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深圳这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德海现在刚起步,根基不稳,想让他老实点,办法有的是。”
    “什么办法?”
    “这你就别问了。”沈博安摆摆手,“总之,陈建国那边暂时安全。赵德海现在忙着在深圳站稳脚跟,没空回县城找他麻烦。”
    林晚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她能想象出赵德海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咬着牙,瞪着眼,一笔一划都带着恨。
    “陈劲生知道这事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沈博安说,“陈建国没告诉他。他怕儿子冲动,再惹出什么事来。”
    林晚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看着沈博安。
    沈博安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晚晴,”他说,“你跟我签了五年合同。这五年里,你是我的人。我得让你知道,你家里那些事,我都能摆平。但你得明白,摆平这些事,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听话。”沈博安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别做什么,你就别做。”
    他顿了顿,看着她。
    “包括别再去想陈劲生。”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没想他。”她说。
    “最好没有。”沈博安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晚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条件。我帮你爸治病,帮你家还债,帮你摆平赵德海这种麻烦,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是什么?”
    “第一,好好学。金融、法律、英语,我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第二,少问为什么。我让你做的事,自然有我的道理。第三。”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协议。尤其是陈劲生。”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红。那些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问。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
    “那你爸的医药费就断了。赵德海那边,我也不会再管。”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晴,我不是慈善家。我花钱,是要看到回报的。”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曾经握过陈劲生的手,曾经在冬天的早晨给他织过围巾,曾经在晚自习的课桌下偷偷传过纸条。
    现在,这双手要握笔,要签合同,要学那些她从来没想过要学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博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课程表。”他说,“从明天开始,上午学英语,下午学金融基础,晚上跟我出去见客户。周末有法律课。”
    林晚晴接过那份课程表,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排得满满当当。
    “见什么客户?”她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博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晴,你聪明,学东西快。好好学,五年后,你会感谢我的。”
    他的手很重,拍在肩上有点疼。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沈博安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再跟我说。”
    信封很厚。林晚晴接过来,没打开看。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沈博安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去吧,明天早上七点,司机会在楼下等你。”
    林晚晴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总。”她转过头,“赵德海那边,你真的会管吗?”
    沈博安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着他的脸。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说:“只要你还在这栋楼里,只要你还按我的规矩来,我就会管。”
    林晚晴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画,都是些她看不懂的抽象画,颜色很浓,像泼上去的血。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高三那个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劲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时候多傻。”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电梯到了。门开了,大堂里灯火通明。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裙子的女人来来往往,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和英语。
    她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圳特有的味道——海腥味,汽油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香水味。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让她害怕。
    包里的信封很厚,硌着她的腰。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钞票的边缘,硬硬的,冷冷的。
    这是她的卖身钱。
    不,不是卖身。沈博安说,这是合作。她提供智慧和劳力,他提供金钱和保护。
    多好听的说法。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沈博安给她安排了住处,在罗湖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漂亮。但她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太空了,空得让人心慌。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靠得很近,说着悄悄话。
    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份课程表,借着路灯的光看。
    周一:7:00-9:00英语口语,9:30-12:00金融基础,14:00-17:00法律概论,19:00-22:00陪同见客户。
    周二:7:00-9:00英语听力,9:30-12:00会计基础,14:00-17:00商务礼仪,19:00-22:00自学。
    周三……
    密密麻麻,排到周日晚上十点。
    她把课程表折好,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公园里的树。深圳的树和老家不一样,老家都是榕树、樟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这里的树她叫不出名字,叶子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响了。
    是沈博安给她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黑色的,很轻。她打开,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喂?”
    “晚晴?”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晴,是你吗?”
    “妈,是我。”林晚晴握紧手机,“怎么了?爸出事了?”
    “不是,不是。”妈妈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点,“你爸挺好的,今天能坐起来一会儿了。就是医药费。”
    “医药费怎么了?”
    “医院刚才来人说,这个月的费用已经结清了。”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不敢相信,“晚晴,是你交的吗?那么多钱,你哪来的?”
    林晚晴闭上眼睛。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是我交的。”她说,“妈,你别担心,我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工资很高。以后爸的医药费,还有家里的开销,我都包了。”
    “什么工作啊?怎么这么高工资?”妈妈的声音又紧张起来,“晚晴,你可别做傻事,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
    “妈。”林晚晴打断她,“是正经工作。在一家大公司,做文员。老板人很好,看我家里困难,提前预支了工资。”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晴,”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对不起你。要不是你爸出事,你也不用……”
    “妈,别说这些。”林晚晴说,“爸能好起来就行。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我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工作稳定了。”林晚晴说,“可能要一段时间。妈,我得挂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好,好。你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该花就花……”
    妈妈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林晚晴听着,嗯嗯地应着。直到电话挂断,她还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忙音很长,嘟嘟嘟的,像心跳。
    她把手机合上,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夜空。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霓虹灯染红的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他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天安门很远。升旗也很远。
    她现在在深圳,在罗湖,在一栋三十层高的大楼里,签了一份五年的合同,卖掉了自己的未来。
    包里的手机又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沈博安发来的短信。
    “明天七点,别迟到。司机车牌号粤B·X5688。”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键。
    短信消失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苍白,疲惫,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公园外走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指尖触到脸颊,湿湿的。
    她哭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擦掉眼泪,继续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铺还开着门,玻璃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那些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另一个世界。
    她走过一家唱片店,店里正在放歌。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有点模糊。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她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外,听着。
    陈劲生喜欢张国荣。高三那年,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个随身听,每天晚自习后躲在被窝里听。有一次,他把一只耳机塞进她耳朵里,说:“晚晴,你听,张国荣的声音多好听。”
    她听了,确实好听。温柔,深情,像在耳边说话。
    现在,她站在深圳的街头,听着同一首歌,却觉得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歌放完了,换了一首,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她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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