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深圳的夜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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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算器上的数字还在跳。林晚晴的手指停在“=”键上,没按下去。
    沈博安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她刚刚算出来的那堆数字里,溅起的水花是二百八十七万和一百七十一万五千。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2870000-1715000=1155000。
    “一百一十五万五千。”她说。
    沈博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
    “不对。”沈博安说。
    林晚晴抬起头。
    “哪里又不对?”
    “税。”沈博安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增值税,企业所得税,还有给海关那边的好处费。这些你都没算。”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烟纸在日光灯下泛着黄。
    “增值税百分之十七,企业所得税百分之三十三。海关那边,看货值,十万只表,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沈博安说,“人民币。”
    林晚晴愣住了。
    她重新拿起计算器。塑料按键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嘀”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嘀,嘀,嘀。
    数字跳出来:六十二万七千四百。
    “六十二万。”她说。
    “嗯。”沈博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着。“这还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多。”
    林晚晴看着草稿纸上那串数字。1155000-627400=527600。
    五十二万七千六百。
    “所以,”她抬起头,“这笔生意,最后能挣五十多万?”
    沈博安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对。”他说,“五十多万。够在深圳买两套房子,或者,”他顿了顿,“够你爸在医院住十年。”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圆珠笔的塑料壳硌着手心。
    “但是,”沈博安接着说,“这五十多万,不是白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香港那边的工厂,老板姓黄,叫黄炳坤。六十多岁,潮汕人,做电子表起家。他有个习惯,”沈博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签合同之前,一定要跟对方喝一顿酒。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喝不高兴,合同签了也能找理由拖你的货。”
    林晚晴没说话。
    “下周三,黄老板来深圳。我约了他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我?”
    “对。”沈博安看着她,“合同是你看的,数字是你算的。你得知道这五十多万是怎么来的。”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串数字。527600。五个数字,六个位数。在她老家,一家人种十年地,也挣不到这个数。
    “我不会喝酒。”她说。
    “不用你喝。”沈博安走回来,把烟塞回烟盒里。“你坐着就行。黄老板喜欢跟漂亮姑娘说话,你陪他说说话,笑一笑,这单生意就成了。”
    林晚晴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沈博安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喝两杯,他会更高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晚晴看着沈博安。他站在日光灯下,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是银色的,在灯下反着光。
    她想起老张下午说的话。
    “学看人。学说话,学喝酒,学怎么把五块钱的东西卖出五十块。”
    “好。”她说。
    沈博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晚晴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合同。英文单词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
    陈劲生。
    三个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在纸上留下痕迹。
    写完了,她又用橡皮擦掉。橡皮屑落在桌上,灰扑扑的一小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晴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单词都查了字典,每一条条款都做了笔记。她发现第三页第七款有个语法错误,第十二页的付款方式写得模糊不清,还有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留的空白太小,根本不够签全名。
    她把这些问题记在本子上,拿去问沈博安。
    沈博安正在打电话,说的是粤语,语速很快。见她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她等一会儿。
    林晚晴坐下。沙发是真皮的,黑色的,坐上去有点凉。办公室比外面那间大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天道酬勤”。字是金色的,裱在玻璃框里。
    沈博安挂了电话,走过来。
    “什么事?”
    林晚晴把本子递过去。
    沈博安接过来,扫了一眼。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语法错误?”
    “嗯。”林晚晴指着本子上的标注,“这里,应该是”shall”,他们写成了”should”。法律效力不一样。”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付款方式那里,他笑了。
    “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是故意的。”
    “故意?”
    “对。”沈博安把本子还给她,“写得模糊,才有操作空间。到时候货到了,我说三十天付款,他说要六十天,就能扯皮。扯皮的时候,谁手里有筹码,谁就占便宜。”
    林晚晴愣住了。
    “那签名处呢?留那么小的地方,根本签不下。”
    “也是故意的。”沈博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签不下,就得另附一页。另附一页,就能加别的条款。这些小把戏,美国人玩得最熟。”
    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
    “你看出这些,很好。”他说,“但还不够。做生意,不能只看合同上写了什么,还得看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
    “比如,”沈博安弹了弹烟灰,“这批电子表,美国那边要得急,圣诞节前必须到货。合同上没写交货期限,但黄老板心里清楚,拖一天,他就得多付一天仓储费。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林晚晴听着,手里的本子捏紧了。
    “再比如,黄老板的儿子在美国读书,今年毕业,想进华尔街。我有个朋友在摩根士丹利,能说上话。这事合同上也不会写,但吃饭的时候,我会提一句。”
    他看着她。
    “明白了?”
    林晚晴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沈博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
    “慢慢来。”他说,“下周三吃饭,你多看,多听,少说话。”
    “好。”
    林晚晴转身要走,沈博安叫住她。
    “等等。”
    她回过头。
    “去买身衣服。”沈博安说,“就穿你身上这套去,黄老板会觉得我不尊重他。”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蓝裤子,都是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
    “钱……”
    “公司出。”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里面有两千块。去国贸或者免税店,买套像样的。记住,要裙子,不要裤子。黄老板是潮汕人,老派,觉得女人穿裤子不像话。”
    林晚晴走过去,拿起信封。牛皮纸的,很厚。她捏了捏,里面是一沓钱。
    “谢谢沈总。”
    “不用谢。”沈博安摆摆手,“这是投资。投资就得有回报。”
    林晚晴拿着信封走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博安一个人,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玻璃的,上面印着“友谊宾馆”四个红字,边沿已经磕掉了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晃晃悠悠。
    两千块,在深圳,够一个普通工人挣大半年。
    他给得痛快,是因为他知道,这姑娘值这个价。
    聪明,肯学,最重要的是,有软肋。
    有软肋的人,最好用。
    周六下午,林晚晴去了国贸。
    这是她来深圳后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场。玻璃门旋转着,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一走进去,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
    卖女装的在三楼。电梯是扶梯,缓缓向上。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小,像蚂蚁。
    三楼全是衣服。橱窗里挂着连衣裙,套裙,旗袍,颜色鲜艳得晃眼。模特穿着高跟鞋,摆出各种姿势,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林晚晴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橱窗里是一件米白色的套裙,上衣是小翻领,裙子到膝盖,料子看起来挺括有型。她看了看标签:588元。
    五百八十八。
    她想起老家镇上的百货商店,最贵的衣服也就五六十块。
    “小姐,要试试吗?”
    导购员走过来,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她上下打量了林晚晴一眼,眼神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秒。
    “我看看。”
    “这件是我们刚到的新款,上海来的货。”导购员把衣服从橱窗里拿出来,“料子是全毛的,穿着特别显气质。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林晚晴摸了摸料子。确实软,滑,跟她身上这件棉衬衫完全不一样。
    “能试吗?”
    “能,试衣间在那边。”导购员指了指里面。
    林晚晴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门关上,空间很小,三面都是镜子。她脱掉衬衫和裤子,换上那套裙子。
    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让她有点不敢认。
    腰收得恰到好处,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米白色衬得皮肤更白,灯光下,甚至有点透明。
    她转了个身。裙子跟着转,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
    “小姐,怎么样?”导购员在外面问。
    林晚晴拉开帘子,走出去。
    导购员眼睛一亮。
    “哎呀,真好看!特别合身,就像给您量身定做的一样。”
    林晚晴走到大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确实好看。但好看得有点不真实,像套了一层别人的皮。
    “多少钱?”她问。
    “五百八十八,今天有活动,满五百送一双丝袜。”
    林晚晴摸了摸裙子口袋。里面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她抽出一张,是蓝色的,一百块。上面印着四个戴工装帽的人。
    “我买了。”她说。
    导购员笑得更灿烂了,接过钱,小跑着去开票。林晚晴站在镜子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锁骨下方,有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三针。裙子领口不高,刚好露出来一点。
    她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有点粗糙,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周三晚上六点,沈博安的车停在公司楼下。
    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林晚晴穿着新买的裙子,手里拎着个小包,也是下午刚买的,人造革的,三十块钱。
    沈博安摇下车窗。
    “上车。”
    林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开上深南大道。傍晚的深圳,华灯初上。路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灿灿的一片。
    “紧张吗?”沈博安问。
    “有点。”林晚晴说。
    “不用紧张。”沈博安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小路。“黄老板人不错,就是爱喝两杯。你少说话,多笑,他说什么你都点头,就行了。”
    “嗯。”
    “还有,”沈博安看了她一眼,“他要是让你喝酒,你就说不会。我替你挡。”
    林晚晴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车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门脸很大,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潮汕酒楼”四个金字。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见车来,笑着迎上来。
    “沈老板,里面请。”
    沈博安点点头,带着林晚晴往里走。大厅里人声鼎沸,圆桌摆得密密麻麻,每桌都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海鲜和料酒的味道。
    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比外面安静,墙上挂着山水画,桌上铺着红绒布。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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