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汇率的重量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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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塑料按键的“嘀”声还在空气里飘着,沈博安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她刚刚算出来的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里。
    “哪里不对?”
    沈博安走过来,身上那股烟草味混着皮革的气味也跟着压过来。他没坐,就站在她椅子后面,俯身,手指点在报价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字上。
    “这儿。”他说,“汇率。你用的官方牌价?”
    林晚晴低头看。那行小字写的是“USD/CNY参考汇率:5.76”。她用的是这个数。
    “不对吗?”
    “对,也不对。”沈博安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这是银行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的。实际呢?”
    他看着她。
    林晚晴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得更厉害了,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
    “实际是八块二。”沈博安说,“黑市价。你要把美元换成人民币,就得按这个来。十万只表,一只报价三点五美元,总价三十五万。按八块二算,是二百八十七万人民币。成本呢?”
    他又俯身,手指移到另一行数字上。
    “香港那边的工厂报价,一只表成本一点八美元,加上运费、关税、打点海关的钱,摊到每只表上大概两块一。十万只,二十一万美元。按八块二换成人民币,是一百七十二万二。”
    林晚晴重新拿起计算器。
    嘀,嘀,嘀。
    数字跳出来:二百八十七万减去一百七十二万二,等于一百一十四万八。
    她抬起头。
    “一百一十四万八?”
    “对。”沈博安终于把烟点着了,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才是我们能挣的。你刚才算的那个数,连零头都够不上。”
    林晚晴盯着计算器上那串数字。一百一十四万八千。她爸在工厂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她嗓子有点干,“为什么差这么多?”
    “为什么?”沈博安笑了,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因为规矩是规矩,生意是生意。银行门口那块牌子是给老实人看的。做外贸的,谁按那个来?”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
    “深圳这地方,白天一个价,晚上一个价。海关门口一个价,罗湖桥那边又一个价。你要学的东西,书里没有。”
    林晚晴没接话。她看着桌上那沓合同,英文单词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FOB,CIF,L/C……
    她背了那么多遍,到头来,连最基本的汇率都是错的。
    沈博安把烟灰弹进印着“友谊宾馆”的玻璃烟灰缸里。
    “明天跟我去趟华强北。”
    “华强北?”
    “看看这些表到底长什么样。”沈博安说,“纸上谈兵没用。你得知道东西从哪来,怎么来,最后到谁手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还有,合同里有个条款你得注意。第十七页,第三段,关于质量索赔的。美国人写得很刁钻,表面看是保护买方,实际上留了后门。如果货到港后三十天内不提出书面异议,就视为验收合格。三十天,从香港运到洛杉矶就要二十多天,加上清关、转运,到客户手里可能就剩三五天了。三五天能查出十万只表的质量问题?”
    林晚晴翻到第十七页。那段英文她刚才扫过,没细想。
    “那怎么办?”
    “改。”沈博安转过身,“改成货到港后六十天。另外,加上一条,如果因运输或不可抗力导致延迟送达,验收期顺延。”
    “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换一家。”沈博安说得很淡,“深圳不缺想跟美国人做生意的工厂。但美国人想找我们这么便宜的货,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我们”。
    林晚晴心里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她拿起笔,在那段条款旁边做了个记号。
    “还有别的问题吗?”
    “付款方式。”沈博安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他们要求信用证,但开证行是家小银行,我没听过。得查查这家银行的资信。万一信用证是假的,货发出去,钱拿不回来,这单就白做了。”
    “怎么查?”
    “我有门路。”沈博安没细说,“明天去华强北,顺便办这个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爸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林晚晴愣了一下。
    “还好。”
    “钱够用吗?”
    “够。”
    “别硬撑。”沈博安把烟按灭,“该请护工就请,该用好药就用。钱的事,有我。”
    林晚晴没说话。她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母亲坐在父亲床边抹眼泪,说这辈子欠沈老板的,怕是还不清了。
    她当时说,妈,我会还的。
    母亲摇头,没再说什么。
    “对了。”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月的。”
    信封很厚。林晚晴没接。
    “协议里说,年底一起结。”
    “那是协议。”沈博安说,“这是生活费。在深圳,吃饭坐车买衣服,哪样不要钱?拿着。”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林晚晴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过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纸,有点糙。
    “谢谢。”
    “不用谢我。”沈博安站起来,“你帮我挣钱,我给你发钱,天经地义。早点弄完回去休息,明天八点,楼下等我。”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办公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电风扇还在转,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晚晴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张一百的,还有几张零钱。一千多块。在老家,够一家人过半年。
    她把钱收好,重新看向合同。
    一百一十四万八。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这个数字又写了一遍。墨水渗进纸里,有点晕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晚晴已经站在楼下了。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条黑色裤子,帆布鞋洗得发白。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八点整,沈博安的车准时出现。
    还是那辆黑色桑塔纳。
    “上车。”
    林晚晴拉开车门。车里很干净,烟灰缸是空的,座椅上铺了凉席。沈博安今天穿了件白色Polo衫,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些。
    “吃早饭没?”
    “吃了。”
    这回没撒谎。她在楼下小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花了一块二。
    沈博安没再问,发动车子。
    早上的深圳和晚上不一样。街上人很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交车挤得门都关不上。路两边全是摊贩,卖菜的、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华强北以前是片工厂区。”沈博安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后来政策放开,很多人从香港那边带电子元件过来卖,慢慢就形成了市场。现在你去看看,一条街上全是做电子生意的。”
    “我们要找哪家?”
    “不找固定的。”沈博安说,“今天带你认认路,看看行情。做外贸,你不能只听工厂一家报价,得多看几家,比质量,比价格,比交货期。”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全是四五层高的楼,外墙贴着白色或浅黄色的瓷砖。一楼全是店铺,招牌密密麻麻:XX电子、XX通讯、XX元器件。
    沈博安找了个地方停车。
    “跟着我,别走丢。”
    他下车,林晚晴跟上去。
    一进市场,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各家店铺门口都摆着摊,摊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电子元件:电阻、电容、集成电路、芯片……
    有些她认识,大部分不认识。空气里混杂着塑料、金属和汗水的味道。
    沈博安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拿起某个元件看看,跟老板聊几句。他说话带点潮汕口音,但老板们好像都听得懂。
    “这个多少钱?”
    “三毛五。”
    “量大呢?”
    “你要多少?”
    “十万起。”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报了个价。沈博安点点头,没还价,也没说要,继续往前走。
    林晚晴跟在他身后,努力记下那些数字和名词。
    三毛五,两毛八,LM324,NE555……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走到一家卖手表的摊位前,沈博安停下了。
    摊子上摆了几十种电子表,塑料的,金属的,带日历的,带闹钟的,五颜六色。
    “老板,这种怎么卖?”他拿起一只黑色塑料表壳的电子表。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汗衫,摇着蒲扇。
    “三块五。”
    “量大呢?”
    “你要多少?”
    “十万只。”
    老板手里的蒲扇停了。
    “十万只?”他上下打量沈博安,“老板做什么生意的?”
    “外贸。”沈博安说,“出口到美国。”
    “美国啊。”老板想了想。
    “这种表不行,美国人要的是带液晶显示的,数字要大,最好还能防水。这种塑料的,他们看不上。”
    “那哪种行?”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打开,里面是几只银色表壳的电子表,表盘比刚才那种大,数字是红色的。
    “这种,香港那边过来的,质量好,走时准。就是贵点。”
    “多少钱?”
    “零售八块,你要十万只的话。”老板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六块五一只,不能再低了。”
    六块五。林晚晴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合同报价三点五美元,按八块二的汇率,合人民币二十八块七。
    成本六块五,差价二十二块二,十万只,就是二百二十二万。
    比昨晚算的还多。
    沈博安拿起一只表,按了按上面的按钮,表盘亮了一下。
    “防水吗?”
    “生活防水,淋点雨没事,不能戴着游泳。”
    “误差多少?”
    “一个月差个一两分钟吧。”
    沈博安把表放回去。
    “我再看看。”
    “行,老板慢慢看。”老板递过来一张名片,“有需要随时找我,我这儿货全,价格也好商量。”
    沈博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裤兜。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刚才那种表,你觉得怎么样?”沈博安问。
    林晚晴想了想。
    “外观比合同里描述的好。但防水性能可能达不到美国那边的标准。合同里写的是”waterresistant”,生活防水也算,但如果有争议,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
    “还有呢?”
    “误差。”林晚晴说,“一个月一两分钟,一年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如果客户较真,也可能成为索赔的理由。”
    “所以?”
    “所以不能只看价格。”林晚晴说,“得找质量更稳定的。哪怕贵一点,只要在预算内,风险更小。”
    沈博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晚晴跟上去,心里有点打鼓,她说错了吗?
    走了大概五十米,沈博安突然开口。
    “你说得对。”
    林晚晴愣了一下。
    “做外贸,最怕的不是赚得少,是赔钱。”沈博安说,“一单赔了,可能十单都补不回来。所以宁可贵一点,也要稳一点。”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家店面。
    “那家,我合作过几次,老板实在,货也靠谱。去看看。”
    店面比刚才那家大,装修也好些。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电子表,还有计算器、收音机、随身听。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看见沈博安就笑了。
    “沈老板,好久不见。”
    “李姐。”沈博安点点头,“生意怎么样?”
    “还行,混口饭吃。”李姐目光转到林晚晴身上,“这位是?”
    “我助理,小林。”
    “哎哟,这么年轻的助理。”李姐笑起来,“沈老板眼光就是好。坐,坐,我给你们泡茶。”
    她在柜台后面忙活,拿出三个玻璃杯,放茶叶,倒热水。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颜色由浅变深。
    “这次要什么货?”李姐把茶杯推过来。
    “电子表,出口美国的。”沈博安说,“要质量好的,防水,走时准,外观也要漂亮。”
    “有有有。”李姐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盒子,一一打开。
    “这几款都是香港那边的厂子做的,专门出口欧美。你看这个,不锈钢表壳,矿物玻璃表镜,生活防水三十米,走时一个月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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