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深圳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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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晴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站台上的灯光昏黄,照着“深圳”两个红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字迹晕开,像哭花的脸。
“到了。”沈博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动。
“林小姐?”
她这才转过身。沈博安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那是她唯一带来的行李,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高中英语课本。
“谢谢。”她接过包,声音哑得厉害。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镇上人说的那种“大老板”模样,倒像是个机关干部。
站台上人挤人。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干部、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是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味。
沈博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先去住的地方。”他说,“明天带你去公司。”
“嗯。”
“会粤语吗?”
“不会。”
“学。三个月内要能听懂日常对话。”
“好。”
出了站,雨下得更大了。沈博安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是那种黄色的“的士”,车顶上亮着灯。林晚晴第一次坐这种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用粤语问:“去边度?”
沈博安报了个地名。林晚晴没听清,只听见“花园”两个字。
车开起来。窗外的景象飞快倒退:高楼,工地,脚手架,霓虹灯牌。有些楼亮着灯,有些还是黑洞洞的水泥架子。雨水把一切都洗得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这里……”她忍不住开口。
“和你们那儿不一样吧。”沈博安没看她,眼睛望着窗外,“深圳就这样,一天一个样。上个月这儿还是荒地。”
林晚晴不说话了。她想起小镇的青石板路,想起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陈劲生骑自行车载她时,风吹起她校服衬衫的衣角。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到了。”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铁门,门卫室亮着灯。里面是一排排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
沈博安付了钱,拎起她的包:“走吧,三楼。”
楼道里没灯。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照着水泥台阶。林晚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302室。沈博安掏出钥匙开门。
“这房子我去年买的,一直空着。”他推开门,按亮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林晚晴眯了眯眼,看清了屋里的样子:一室一厅,水泥地,墙上刷着白灰。客厅里摆着一张木头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卧室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
“厕所和厨房在阳台那边。”沈博安把包放在地上,“被褥在柜子里,新的。明天我让人送些日用品过来。”
林晚晴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
“协议。”她说,“现在能说了吗?”
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
“坐下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林晚晴走过去,没坐,站着。
“打开看看。”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长长的一串数字,后面盖着红章。第二张是工厂的赔偿协议,老板签了字,按了手印。第三张是银行存折复印件,户名是她母亲,余额栏写着五位数。
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她声音发颤,“都是真的?”
“你可以打电话回去问。”沈博安点了支烟,火柴划亮时,她看见他手指上有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为什么?”她抬起头,“为什么要帮我?”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沈博安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是帮你。”他说,“是交易。”
“交易什么?”
“你的脑子。”
林晚晴愣住了。
“我查过你。”沈博安弹了弹烟灰,“全镇第一的成绩考进县一中,数学竞赛省二等奖,英语口语比赛全市冠军。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你现在应该在北京的大学里。”
“那又怎样?”
“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聪明,学东西快,嘴严,而且……没有退路。”
最后四个字像针,扎进她心里。
“你要我做什么?”
“学法律,学财务,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沈博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个铁皮罐头,临时拿来用的,“我会教你。三年,最多五年,你要能独当一面。”
“然后呢?”
“然后帮我做事。”他顿了顿,“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啪嗒啪嗒,敲在玻璃上。
林晚晴盯着桌上的存折复印件。五位数。她爸在工厂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如果我拒绝呢?”
沈博安笑了,笑得很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得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晚晴,你爸的腿需要长期康复,你妈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要上学。镇上那点救济金,够干什么?”
她咬住嘴唇。
“而且,”沈博安转过身,“你那个小男朋友家,也有麻烦。”
林晚晴猛地抬头:“劲生家?什么麻烦?”
“他爸,陈建国。”沈博安走回桌边,又抽出一张纸,“去年在县里跟人合伙倒卖钢材,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是市里一个叫”黑皮”的人,听说过吗?”
她摇头,手心开始冒汗。
“混社会的,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沈博安把纸推到她面前,“这是借条复印件。连本带利,八千块。按”黑皮”的规矩,还不上钱,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纸上的字迹潦草,但陈建国三个字签得清清楚楚。下面按着红手印。
“陈劲生知道吗?”她声音发紧。
“不知道。他爸瞒着他。”沈博安看着她,“”黑皮”已经放话了,下个月底之前还不上钱,就去学校找他儿子”聊聊”。”
林晚晴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你……”她喘了口气,“你能摆平?”
“已经摆平了。”沈博安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黑皮”写的收据,钱还清了,借条原件在我这儿。从今往后,陈家跟”黑皮”两清。”
林晚晴接过那张纸。收据写得很简单,就一行字:“今收到陈建国还款捌仟元整,此前债务一笔勾销。”下面签着“黑皮”,按着手印。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为什么要帮他们家?”
沈博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他说,“我帮你家,也帮陈家。条件是,你要彻底跟陈劲生断了。”
“断了?”
“对。从今天起,你不能联系他,不能见他,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沈博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要让他相信,你是为了钱跟别人走了,你嫌他家穷,嫌他没出息。”
“为什么?!”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恨你。”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恨比爱好。恨能让人拼命,爱只会让人软弱。”
她听不懂。
“陈劲生那小子,我见过。”沈博安点了第二支烟,“有股狠劲,脑子也灵。但他现在这样不行。为了你,他能跟人拼命,能毁了自己前程。你得让他断了念想,让他把那股劲用在正道上。”
“所以你就让我当坏人?”
“对。”沈博安吐出一口烟,“你就当这个坏人。让他恨你,让他发狠读书,让他出人头地。等他有本事了,自然能查清真相,如果他还有心查的话。”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狠。”
“这世道,不狠活不下去。”沈博安把烟按灭,“你自己选。答应,你爸的医药费我全包,陈家的债我平了,你妈和你弟以后的生活我管。不答应,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这些单子我撕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想清楚,回去之后,你爸的腿怎么办,陈劲生他爸的债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窗户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像眼泪。
林晚晴看着桌上那些纸。医院的单子,赔偿协议,存折,收据。每一张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哭肿的眼睛,想起弟弟拉着她的衣角说“姐,我饿”。
想起陈劲生。
想起他说:“晚晴,等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想起他说:“咱们一辈子不分开。”
一辈子。
多轻的三个字。
“我答应。”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博安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晚晴没看。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还是那支英雄牌,配着派克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有个条件。”她说。
“说。”
“让我给家里写封信。”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就一封。写完我就签。”
沈博安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信纸和信封,推过去。
“写吧。”
林晚晴坐下来,铺开信纸。钢笔在手里沉甸甸的,墨水瓶是新的,还没开封。
她拧开瓶盖,吸满墨水,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第一行字落下去:
“爸妈,弟弟:”
墨水晕开一小块。
她吸了口气,继续写。
“我到深圳了。这里很好,楼很高,车很多。沈先生给我安排了住处,明天就去他公司上班。”
“爸的医药费不用担心,沈先生已经付清了。赔偿款也拿到了,妈你收好,别舍不得花。弟弟要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
“还有一件事。”
墨水在纸上洇开,她赶紧抬手。
“我跟陈劲生分手了。是我提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他家条件不好,以后也没出息。沈先生对我很好,我想跟着他。”
“你们别怪他,也别去找他。就这样吧。”
“以后……可能很久不能回家了。你们保重身体。”
“女儿:晚晴”
“1988年9月15日”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给我吧。”沈博安伸手。
林晚晴把信封递过去,手指在发抖。
沈博安接过来,看了看地址,揣进兜里。
“现在可以签字了。”
林晚晴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沈博安也签了字,盖了章。一式两份,他收走一份,另一份推给她。
“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沈博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晴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远处有霓虹灯的光透进来,红的,绿的,蓝的,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手里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她未来五年的人生。
不,不止五年。
是一辈子。
她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圳的夜,看不到星星。只有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倒过来的海。
她想起陈劲生说过的话。
“晚晴,等咱们有钱了,我带你去深圳看看。听说那儿楼可高了,晚上灯一亮,跟白天似的。”
她来了。
可他不会知道了。
永远不会。
林晚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小镇。
陈劲生站在林晚晴家门口。
门锁着。他敲了很久,没人应。
隔壁王婶探出头:“别敲了,没人。”
“王婶,晚晴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走了。”王婶叹了口气,“下午走的,坐一辆黑轿车。她妈哭得哟,拦都拦不住。”
“去哪儿了?”
“说是深圳。”王婶摇摇头,“那男的看着挺有钱,四十来岁,开着小车来的。晚晴这孩子也是,怎么说走就走……”
后面的话,陈劲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