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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晒谷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顶红轿子静静地停在原地,轿帘还是掀开一角,那只惨白的手还是伸在外面,保持着招手的姿势。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沈戈冼。
    郑无咎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他冲上去拽沈戈冼的胳膊,拽得死紧:“沈戈冼你疯了?你替什么替?你认识她吗?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沈戈冼低头看他。
    郑无咎眼眶都红了:“今晚死的人够多了,轮不到你——”
    “那你替她?”
    郑无咎噎住了。
    沈戈冼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在这等着。”
    “等个屁!”郑无咎吼出来,声音劈了,“沈戈冼你敢去我现在就——”
    “就什么?”
    郑无咎说不出话。
    沈戈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郑无咎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眼神他见过。
    小时候村里老人说,有的人是留不住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沈戈冼转身往那顶轿子走。
    郑无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看着沈戈冼一步一步走向那顶红轿子,走向那只惨白的手,走向那个等了一百多年的新娘。
    沈戈冼走到轿子跟前,停了一下。
    那只手还在那等着。
    他伸出手,握住。
    凉的。
    冰一样的凉。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但他没松手。
    轿帘掀开了。
    他低头,钻进轿子里。
    轿帘落下去,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然后,那支没有声音的迎亲队伍,又开始动了。
    抬轿子的纸脸人转过身,扛着轿子往村子深处走。吹唢呐的、敲锣的、举旗牌的,全都跟着动。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晒谷场上,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无咎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方楠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晖蹲下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郑无咎没抬头。
    林小雨忽然哭了。
    这回没人觉得她烦。
    ---
    沈戈冼坐在轿子里。
    轿子比外面看着宽敞,能坐两个人。对面坐着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盖着脸,看不见长什么样。只能看见盖头底下露出一截下巴——白得不像活人,但不是那种死人白,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
    轿子在走,但没有颠簸。像飘在空气里。
    “你不怕?”女人开口了。
    声音年轻,轻柔,带着点笑意。和刚才在轿子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沈戈冼没回答。
    “你那个朋友,”女人说,“他好像很在意你。”
    沈戈冼还是没说话。
    女人笑了一下:“你是哑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女人又笑了。这回笑声长一点,像真的被逗乐了。
    “有意思。”她说,“一百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跟我拜堂还敢跟我甩脸子的人。”
    沈戈冼看着她。
    隔着那层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是刘张氏。”他说。
    女人的笑声停了。
    轿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女人开口,声音变了,没那么轻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刘张氏。”沈戈冼重复了一遍,“刘张氏死了快一百三十年,尸体早烂完了。你手上那枚戒指——民国才有的款式。”
    女人没说话。
    轿子里更静了。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手,把盖头掀开了。
    盖头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很白,嘴唇有点干。不是那种吓人的鬼脸,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人脸。
    但她没有影子。
    轿子里点着一盏灯,灯照着她,她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沈戈冼,嘴角还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看出来了。”她说。
    沈戈冼没动。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
    女人愣了一下:“一开始?”
    “你招手的时候。”沈戈冼说,“刘张氏死了那么多年,早该不会说话了。你开口问”谁替她来”,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一百多年了,总算遇到一个不蠢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凑近沈戈冼的脸。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你猜猜,”她轻声说,“我是谁?”
    ---
    轿子停了。
    沈戈冼掀开轿帘,外面是一座坟。
    不是普通的坟,是大墓。青石砌的,前面立着碑,碑上刻着字。坟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就是不灭。
    供桌后面是一个挖开的坟坑,棺材盖掀开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抬轿子的那几个纸脸人已经不见了。坟前只剩沈戈冼,和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到了。”女人说。
    她走到供桌前面,转过身来,对着沈戈冼。
    “你知道拜堂的规矩吧?”
    沈戈冼没动。
    女人笑了一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很简单。拜完了,你就是我的人,我就不找你那个朋友麻烦了。”
    “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女人说,“我虽然不是刘张氏,但我说的话,比她管用。”
    沈戈冼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座坟,对着那口红棺。
    “开始吧。”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尖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一拜天地——”
    女人弯下腰。
    沈戈冼站了两秒,弯下腰。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只有一座孤坟,和坟里那口红棺材。
    “夫妻对拜——”
    女人转过身来,对着他。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看不出是活的还是死的。
    沈戈冼弯下腰。
    “送入洞房——”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女人伸出手,拉住沈戈冼的袖子,往那口棺材走。
    棺材是空的。
    或者说,是给她留的位置。
    “进去。”女人说,“进去陪我。”
    沈戈冼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刘张氏,”他说,“你也不是鬼。”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活人。”
    ---
    晒谷场上,郑无咎还坐在原地。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没人敢动,也没人知道该去哪。
    方楠站在边上,一直盯着村子深处那个方向。赵晖蹲在地上抽烟,手在抖。李杨靠着墙,眼睛发直。王建国搂着刘秀英,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林小雨不哭了,只是愣愣地坐着。周禾不见了。
    没人发现周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楠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清点人数的时候,数来数去都只有八个人——加上沈戈冼,应该是九个人。沈戈冼走了,剩八个。周禾不见了。
    “周禾呢?”她问。
    没人回答。
    赵晖站起来,往四周看:“刚才还在……”
    “刚才什么时候?”
    “就……就沈戈冼上轿子的时候,他还在我旁边站着……”
    方楠脸色变了。
    她看向村子深处。
    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去找她了。”她喃喃说。
    “谁?”
    “周禾。”方楠说,“他去找那个新娘了。”
    “他疯了吗?”李杨叫起来,“那是鬼!”
    方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黑暗,手慢慢攥紧了。
    郑无咎忽然站起来。
    “我去。”
    方楠看他:“你?”
    “沈戈冼在那。”郑无咎说,“周禾也在那。新娘也在那。都他妈在那,我在这干什么?”
    他往前走。
    方楠没拦他。
    赵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小雨忽然站起来:“我跟你去。”
    郑无咎回头看她。
    林小雨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的地方长出来。
    “反正都是死,”她说,“我想死个明白。”
    郑无咎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往村子深处走去。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
    “你是活人。”
    沈戈冼说这句话的时候,女人站在棺材边上,一动不动。
    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沈戈冼说,“你的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活人冻着了的那种凉。”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呢?”
    “你没有影子。”沈戈冼说,“但你不是没有影子,是你的影子不在你身上。”
    女人抬起头看他。
    沈戈冼指了指棺材。
    “在那。”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棺材里,在那一层薄薄的黑暗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躺着的,蜷缩着的,一动不动。
    那是她的影子。
    也是她的身体。
    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一百多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戈冼,看着那口棺材。
    “我确实不是刘张氏。”她说,“我是她妹妹。”
    沈戈冼没说话。
    “光绪二十三年,我姐十八岁,许了人家,嫁妆都备齐了。结果过门之前,那男的死了。男方家里说她是扫把星,克夫,退婚。我爹娘觉得丢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一个月后,她吊死在自己屋里。”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死的那天,穿的还是嫁衣。我娘给她换下来的,可她穿着那身衣服吊的。后来村里人就说,她不不甘心,想嫁人想疯了,死了也要嫁。所以给她下葬的时候,棺材漆成了红的。红棺,算是对她有个交代。”
    她顿了顿。
    “我姐下葬那天,我偷偷去看了。棺材盖没盖严,我看见她躺在里面,穿着那身红嫁衣,脸上还带着笑。不是那种死人的僵硬,是真的笑。我当时就想,她是不是真的嫁给谁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戈冼。
    “后来,我就开始做梦。梦见我姐站在我床边,穿着那身红嫁衣,问我:你愿不愿意替我去拜堂?”
    沈戈冼眼神动了动。
    “我答应了。”她说,“那年我十六岁。我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她笑了笑,“也不是真的死。是睡着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的身体躺在我姐旁边,我的魂,成了现在的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
    “我替我姐等了一百多年。”她说,“等一个愿意来拜堂的人。来一个,我放一个。来两个,我放一双。但一直没有人来。直到今天。”
    她看着沈戈冼。
    “你们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人。十个。我以为这次能结束了。结果那两个人,还没进村就死了。剩八个。”
    她顿了顿。
    “那个女孩,林小雨。她八字太阴,我姐最喜欢这种。所以我就想,把她带走,我姐应该就满意了。结果你来了。”
    她看着沈戈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为什么替她来?”
    沈戈冼沉默了一会。
    “她不是那个人。”他说。
    “什么人?”
    沈戈冼没回答。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那个朋友,”她说,“郑无咎,对吧?”
    沈戈冼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也是你替的人?”女人问。
    沈戈冼还是没说话。
    但女人已经看懂了。
    “明白了。”她说,“他也不是那个人。但他是那个让你愿意替的人。”
    她转过身,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一百多年了,”她轻声说,“我替别人等。你替别人来。咱俩还挺像的。”
    沈戈冼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郑无咎站在坟前,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他身后站着林小雨,脸色发白,但没跑。
    “沈戈冼!”郑无咎喊了一声,冲过来,“你他妈——”
    他看见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女人看着他,又看看沈戈冼,嘴角弯起来。
    “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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