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清顺利过了三天试用期，工作内容大概也适应了，无非就是迎客、点菜之类的，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他负责大厅靠窗的这一排，四张桌子，不是最忙的，但是也闲不下来。每天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一直站到晚上十点半，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每天晚上回到亭子间，腿都酸得厉害，往床上一躺，衣服都不想换。
    有一天晚上，客人很多，大厅坐满了人。
    柳砚清在忙着上菜的时候，突然听到靠窗的其中一桌客人说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苇啊，你这文章写的是越来越好了……”
    柳砚清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把手里的菜放到客人桌子上，收了空盘，退到一边。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假装在整理托盘上的调料瓶，耳朵却竖着。
    “可不是嘛。你看你，年纪也不大，才二十出头，真是不一般。”
    一苇，他来上海第一天，在报摊上买的那份小报，第三版的专栏。
    他一直当作前辈的那个一苇，现在就在这家饭店里。
    柳砚清很激动，他悄悄偏过头，往说话的那桌看了一眼。桌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像是在谈事情。剩下那个人的座位靠着窗，光线透过玻璃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很年轻，看起来和柳砚清差不多大。皮肤很白，眉眼长得极好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时间让柳砚清有些分不清男女。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看起来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很妥贴。他正在听那两个男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微微笑一下。
    柳砚清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低下头，端着托盘回了厨房。
    他把托盘放在水池边上，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自己崇拜了好几个月的一苇，就坐在他负责的区域里，离他不到十步远。他想过去说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我读过您的文章”。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衬衫和黑马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油腻的托盘，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们这顿饭吃得慢。三个客人从七点吃到快打烊，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柳砚清每路过那桌一次，就偷偷看一眼。那个年轻人在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人聊天，不像是谈事情。那两个中年人对他也客气，频频点头，偶尔笑几声。
    快十点了，那两个中年人先走了。年轻人还坐在原位，手里端着一杯茶，一手时不时地拿起怀表看时间，慢慢地喝。
    柳砚清收拾完旁边几桌的盘子，擦干净桌子，又把调料瓶摆好。他一边干活，一边往靠窗那桌看。那杯茶已经凉了，年轻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领班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桌还没走？”
    “没呢。”柳砚清说。
    “那你等会儿，别催人家。”领班说完就走了。
    柳砚清站在服务台后面，手里叠着餐巾，叠好一个放在篮子里，再叠一个。他叠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那桌瞟一下。
    年轻人终于站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底下，然后往外走。
    柳砚清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外面去了。他把手里的餐巾往篮子里一扔，也跟了出去。
    饭店门口亮着灯，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年轻人站在门口，正在往马路那头看，像是等人。夜风吹过来，把他长衫的下摆吹起一点点。
    柳砚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上前说话，却又不敢。
    年轻人像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白衬衫黑马甲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这里的服务员？”他问。
    柳砚清没想到他会回头，有些紧张，也有些尴尬，不自在地点点头。
    “有什么事吗？”
    “您是一苇先生吗？”
    一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年轻人该有的孩子气。
    “你读过我的文章？”他问。
    “读过。”柳砚清说，声音有点紧，“我从北平来上海，第一天就在报摊上买了您写的那份报纸。”
    他说完觉得这话说得太傻了，像个毛头小子。但他收不回来了。
    “北平来的？”他问。
    “嗯。”
    “难怪。”一苇笑了一下，没解释“难怪”是什么意思。他上下打量了柳砚清一眼。
    “你还挺年轻的。”年轻人说，“多大了？”
    “十九。”
    “比我小一些。”年轻人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柳砚清犹豫了一下。他只知道一苇的笔名，也就只说了自己的笔名
    “旧雁。”
    一苇的眼睛亮了一下。
    “旧雁？”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看清楚柳砚清的脸，“你就是旧雁？写过北平棚户区的那篇？”
    “您读过？”柳砚清有些意外，没想到到了上海还能有人知道自己。
    “读过。”一苇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写得好。你来上海之后还在写吗？”
    柳砚清张了张嘴。他想说在写，写了很多，但没人要。他想说自己现在在这家饭店端盘子，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在写。”他说，“写得不多。”
    一苇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但没有追问。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照过来，晃得柳砚清眯了一下眼睛。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看不清脸。他走过来，走到一苇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一苇偏过头看了那男人一眼，说了句什么，男人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回了一句。两个人的动作很亲密，像是认识了很久。
    “我先走了。”一苇转过头，对柳砚清笑了一下，“旧雁，你的文章我读过，写得真不错。希望还能再看到。”
    他转身跟着那个男人走了。男人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车子驶进了夜色里。
    柳砚清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搓了搓胳膊，转身回了饭店。

    作者闲话：

    两个人很快就会见面了，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