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老馆长与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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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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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的余韵,在图书馆高大的穹顶下盘旋,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和雨声吞噬。
林晓晓蹲在冰凉的地毯上,手指还按着那本诡异的“无名之书”。纸页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普通纸张的干燥或微潮,而是带着一种恒定的、玉石般的温润。那几行凭空出现的楷体字,在手电光下清晰得刺眼。
“苏婉……残响……等待……”她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又干又涩。
几乎是同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啪”地一声,挣扎着亮了起来。惨白的光芒瞬间填满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刚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应急通道的绿灯、电脑屏幕的蓝光,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光线下黯然失色。
一切恢复如常。书架整齐肃穆,桌椅安静排列,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诡异的翻书声、自动合拢的《呐喊》、凭空出现的文字……都只是瞬间的幻觉,是过度疲劳和黑暗压迫下的臆想。
只有地上摊开的《呐喊》,和手中这本沉甸甸的、墨迹未干的“无名之书”,冰冷地提醒她——不是梦。
林晓晓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的阅览桌,稳住呼吸,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她先看向那本《呐喊》。它安静地躺在原地,深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旧物的光泽。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它拿起。
入手是普通旧书的重量和质感。翻开,刚才那页写满蓝色钢笔字的内页……不见了。书页是正常的、微微发黄的印刷体,《狂人日记》的字句整齐排列,没有任何手写痕迹。她快速翻动,整本书都很“正常”,只有时间留下的陈旧气味。
她又抽出那张借书卡。
借阅人:苏婉
借出日期:1986.3.10
应还日期:1986.4.10
状态:未归还
那行“催还(1986.5.10)”的笔迹,依旧清晰。
这不是幻觉的佐证。可那些字……
她的目光落回“无名之书”上。那几行记录依然清晰地印在空白的纸面上,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首次响应:丙午年正月十八,亥时三刻”……正是几分钟前。
一个荒诞的、她绝对不愿承认的念头,像图书馆角落里最顽固的藤蔓,悄然滋生。
“我……我需要冷静。”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迅速将《呐喊》合上,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无名之书”,快步走回服务台。
把它塞进自己放在台下的双肩包最里层,拉好拉链。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它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自己心里那点疯狂蔓延的猜想。
接下来的闭馆检查,她做得心不在焉。关窗、锁侧门、检查水电……每一个动作都像设定好的程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用一切已知的科学知识去解释刚才的经历:群体性癔症?二氧化碳浓度过高导致的幻觉?还是自己最近熬夜太多,神经衰弱?
可那本书的触感,那墨迹浮现的过程,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当她终于锁上图书馆厚重的老式木门,将冰凉的钥匙攥在手心,站到屋檐下时,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飘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双肩包里,那本书的存在感异常强烈,沉甸甸地贴着后背,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第二天是周四,上午有课。
林晓晓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中国古代史》的课堂上昏昏欲睡。教授浑厚的声音讲解着汉初的休养生息政策,在她耳中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图书馆的每一个细节:灭掉的灯、翻书声、摊开的《呐喊》、蓝色的字迹、空白的书、浮现的墨字……
“晓晓,你昨晚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旁边的室友陈悦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
“没……就是图书馆兼职,弄到挺晚。”林晓晓含糊地应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没提那本诡异的书,一个字都没提。这种事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玩笑,要么被担心精神状况。
“哦对,你在老馆那边兼职是吧?”陈悦来了兴趣,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边……有点不干净。以前好像出过什么事,晚上特别邪门。你没遇到什么吧?”
林晓晓心里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能有什么?就是书多点,旧点,安静得吓人。都是自己吓自己。”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说出过事?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具体,就以前听学长学姐们传的闲话,说那图书馆民国时候是书院,后来打仗还死过人……反正各种版本都有。”陈悦耸耸肩,“不过都是瞎传吧,现在不都好好的。哎,老师看过来了!”
林晓晓赶紧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讲台,心思却飘得更远。民国?战乱?死人?这些碎片化的传闻,和她昨晚的经历,以及那本1986年借出未还的《呐喊》,能有什么关联?
苏婉……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思绪。
中午在食堂,她吃得食不知味。下午没课,按照排班,她晚上六点要去图书馆。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她第一次对去那个地方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但想到下个月的房租和笔记本分期,那点抗拒被现实迅速压了下去。
下午四点多,她提前到了图书馆。雨小了些,变成了牛毛细雨。老馆在雨幕中静静矗立,灰色的砖墙湿漉漉的,爬墙虎的枯藤贴在上面,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管。
她从员工通道进去,馆里已经有了些读者,但依旧安静。白天的图书馆和夜晚截然不同,阳光(尽管是阴天惨淡的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有种安宁的、属于知识殿堂的肃穆感。
张姐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还书箱。“来这么早啊小林。”
“嗯,下午没事就过来了。”林晓晓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学阅览区,看向昨夜那张老旧榉木阅览桌的方向。
桌子空着,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张姐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馆长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晓晓心里咯噔一下。“馆长找我?什么事啊?”
“没说,就提了一句。你去吧,这儿我先看着。”张姐摆摆手,又低头去对付一本散了线的旧书。
馆长办公室在图书馆三楼最里面,一个朝南的、带着小阳台的房间。林晓晓只在面试那天进去过。她踩着吱呀作响的老式木楼梯上楼,心里七上八下。是因为自己昨晚闭馆检查没做好?灯灭了没及时处理?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老馆长温和的声音传来。
林晓晓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着旧书、茶叶和阳光晒过的木头混合的温暖气味。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书籍。老馆长坐在宽大的旧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看。窗外是氤氲的雨雾和图书馆后院那棵老榕树湿漉漉的树冠。
“馆长,您找我?”
“哦,小林来了。坐。”老馆长放下书,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模糊的笑意。“这两天兼职,还适应吗?老馆晚上挺安静的吧?”
“还、还好,挺安静的。”林晓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安静就好。我们这工作,就是需要耐得住安静。”老馆长慢悠悠地说,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似乎随意地落在林晓晓脸上,“昨晚……闭馆还顺利吗?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吧?”
来了。林晓晓的心提了起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该怎么说?实话实说?说有一本不存在的书,说三十年前未还的书自己摊开了,还说那本书上出现了字?听起来就像疯话。
“挺……顺利的。”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说,“就是……快闭馆的时候,灯灭了一下,可能是跳闸。后来自己又亮了。”
“哦,电路老化,常有的事,回头我让人来看看。”老馆长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林晓晓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书?比如,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的?”
林晓晓的呼吸一滞,猛地抬眼看向老馆长。老人家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般的温和,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承认?不承认?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本书到底是什么?老馆长又是什么人?
在她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脱口问出什么的时候,老馆长却轻轻笑了一声,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那本线装书,语气恢复了平常:“没事,我就随口问问。老馆年代久了,总有些……嗯,放错了地方或者还没来得及录入的书,你别太在意。做好日常工作就行。”
这话题转得生硬,却明显是不打算继续深入了。
林晓晓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看着老馆长花白的头发和沉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恐怕远不止是一个图书馆馆长那么简单。昨晚的经历,那本“无名之书”,他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他所说的,“还没来得及录入的书”?
不,不对。那本书根本就不是“录入”的问题。它……它自己在“写”字。
“还有别的事吗,小林?”老馆长翻了一页书,问道。
“……没有了。”林晓晓压下翻腾的思绪,站了起来。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至少现在不行。
“嗯,去忙吧。对了,”在她转身要走时,老馆长又叫住了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夜里光线不好,看书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那是一枚书签。
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材质似乎是某种薄薄的金属片,呈现出黯淡的银灰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迹,光秃秃的。只有顶端钻了个小孔,穿着一条褪了色的深蓝色丝线。
一枚极其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旧书签。
林晓晓接过来。触手冰凉,和“无名之书”那种温润的凉不同,是金属特有的、生硬的冷。
“谢谢馆长。”她捏着那枚冰凉的书签,心里充满了更多的疑问,却只能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老馆长放下手中的线装书,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他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目光落在后院那棵在雨雾中沉默伫立的老榕树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丙午年了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难以捉摸的意味,“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没想到,这回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书”选了她,是福是祸呢?”
他摇了摇头,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感慨从未发生。
门外,林晓晓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光秃秃的旧书签。
雨丝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知道,昨晚不是结束。
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而手里的这枚书签,和背包里那本沉甸甸的、会自己浮现文字的无名之书,就是通往那个“开始”的、冰冷而沉默的钥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