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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开始变得微妙。
戈言不再拒绝桓斐“顺路”送他回家。第一次是桓斐在排练厅门口“恰好”经过,第二次是“正好”要去的地方离戈言的公寓不远,第三次说来办点事、第四次直接说来见朋友,很明显,桓斐在这只有一个“朋友”。
“顺路”成了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每次演出结束后,戈言收拾完琴,走出后台通道,总能看到那辆低调到近乎寡淡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桓斐靠在车门上,手里要么拿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要么翻着一本音乐杂志,姿态松弛得理所应当,好像已经做了这件事很多年,他们本该如此。
戈言从不说破。他只是坐进去,说一句“麻烦了”。桓斐也从不多解释,只是发动车子,打开音响——永远是古典音乐频道,永远是巴赫或者勃拉姆斯,音量调得恰到好处,既能当背景,又不妨碍聊天。
偶尔,他们会一起喝杯咖啡。不是什么高级的地方,是戈言常去的那家小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德国男人,认识戈言,知道他喜欢什么豆子,每次看到桓斐跟在后面进来,就会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然后默默把两人领到最安静的角落。
戈言招呼打的安静,只点头示意,没理会老板那个略带戏谑的笑,也不在乎这家伙装傻刻意把桓斐叫成“戈言的小男朋友”。问就说中文不好,分不清男性朋友和男朋友,完全不在乎自己已经在中国呆了十年,孩子今年七岁是个混血,语文作业都是他辅导的事实。
戈言却从来都懒得拦,他喜欢看桓斐红着脸面对老板磕磕巴巴的样子,而后刻意开口转移话题聊音乐。聊巴赫,聊肖邦,聊戈言最擅长的那个乐章,其实是在维也纳失眠的夜晚练出来的,虽然他更想知道戈言为什么失眠。
偶尔也聊艺术展。桓斐发现自己竟然知道挺多——钟越从小带他逛遍了欧洲各大美术馆,那些画家的名字和风格像刻在骨子里,平时用不上,但在戈言面前,那些东西忽然都活了。他可以和戈言讨论伦勃朗的光影,讨论莫奈的睡莲,讨论当代艺术到底是创新还是骗钱,而后他们一致认为骗钱居多。
但桓斐更喜欢戈言谈起维也纳的冬天。说起圣斯蒂芬大教堂前的圣诞集市,烤栗子的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多瑙河结冰的时候,孩子们会在河面上滑冰。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怀念童话一样去怀念那些时光。
桓斐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其实他应该也去过维也纳,是陪着自己一位哥哥散心去的——贾梵之,他们身世特殊的“大公主”,他应该是个男人,但钟越从小拿他当半个女儿养,在他还没性别意识的时候总追着人叫“凡凡姐”,虽然后来长大了,但口癖已经成了,贾梵之没要求他,他也就这么继续叫了,只是在正式场合,他叫他“梵之哥”。
但是他关于维也纳的记忆是缺失的,贾梵之只告诉他他在那有一段奇遇,但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他只说
“大概还有人在等着谢你,不过。。。。。。如果你们在遇到那么你会想起来的”
于是在戈言面前他把那段所谓的“奇遇”给隐藏了,遇见戈言前他经常会想自己到底忘了什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见就会想起,但遇见戈言后,他不再想那个人,如果不是戈言的话,那么那段奇遇毫无意义。
于是他只会问:“你不回去看看吗?”
而戈言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一个微笑盖过去:“太忙了,再说,学校关了,老师走了,朋友也各奔前程。我当然可以回去,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桓斐知道维也纳那所音乐学校,几年前因为资金问题倒闭了,很多学生的毕业证都成了废纸。戈言是少数提前拿到学位的那批人之一,但听他提起那些没能毕业的同学时,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却无法忽视的遗憾。
“你运气好。”桓斐说。
“嗯。”戈言点头,但眼神飘向窗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有时候运气比才华重要。”
桓斐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生来就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的。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有抓不住的东西,也有被命运摆了一道却只能认栽的时刻。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滋味。不是同情,戈言不需要同情。是一种更私密的、近乎庆幸的感觉——庆幸他们遇见的时候,戈言已经走过那些路,已经把自己打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早几年遇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还在挣扎的、还在与命运较劲的戈言。
现在正好。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不过戈言的幽默感是桓斐完全没预料到的。人总是沉静而规矩的,说话慢条斯理,用词谨慎,桓斐偶尔觉得他连笑都是量好尺寸的,什么样疏离什么样亲近些,他一清二楚。但偶尔蹦出的一句话,能让人愣怔后然后笑到呛咳。比如他们聊到圈内出了名的“大师”,戈言面无表情地说那人拉的巴赫,平整,规矩,但死了。
桓斐正在喝咖啡,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他以为戈言提起这些人就算不喜欢也会是敬而远之的,而不是这么简单的把真心话说出来。
“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水灵灵的说出来了?真不怕留下什么证据吗?万一我录了音,你再说两句就要被行业封杀了”
戈言望向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没什么波动也没觉得他聪明“现在接触我经纪人的是钟老师的员工,你有几个胆子敢拆你爸爸的台吗?”
桓斐玩心起来了,像小狗一样向戈言身上蹭,近到能看清戈言的眼瞳其实有一些浅淡的纹路,像宝石一样漂亮,这不是寻常朋友该保持的社交距离,但戈言没躲
“那你就不怕我拿这些话威胁你签约,给你搞霸王条款?”
戈言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很缓慢的眨了眨眼,像在思考,但看上去又纵容
“想要吗?我可以说更多,更难听的,让你更好的拿捏我,抓住我”
这话让桓斐血凉了半截,他暂时还没搞清楚戈言到底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习惯性的犯贱似乎把人惹出了不得的一面,他僵硬的看戈言握住自己的手贴在他脸上,人眼角的小痣因为刚刚的言语有些委屈的颤动,他想将手抽回来,但又抽不动,又或者说,他僵住了
“桓斐,桓少爷,你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也清楚,你想毁了我的办法多的是,没这么低级。只是。。。。。。你舍得吗?”
桓斐那里见过这场面,桓甫和钟越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在心理上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他磕磕绊绊的说不出什么话,脸红的跟老板的桌布有一拼,而后开始尴尬的笑,颇有些装疯卖傻的意味,可能戈言终于玩够了他,也可能是终于他大脑能动了,他抽出了手,故作轻松的问
“你以前也这样吗?”桓斐像是终于笑够了,撑着下巴看他,“十几岁的时候?”
戈言整了整袖口,挑眉看向他:“什么样?”
“就是……”桓斐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话不多,但每句都顶人心窝子。”
“我十几岁的时候?”戈言端起杯子,想了想,“在练琴。除了练琴,就是读书。没什么机会顶人。”
桓斐看着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十几岁的戈言,纤瘦,白净,背着大提琴走在维也纳落满雪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匆匆忙忙,只有他一个人走得很慢,像在纪录雪落的声音。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练琴,练到手指发红,练到窗外只剩路灯还亮着。周末偶尔去趟图书馆,或者去听场音乐会,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想起自己的十几岁。那时候钟越说他,“话多且密且无用”。他在国际学校的走廊上呼朋唤友,在周末的派对上出尽风头,在父母安排的“社交礼仪课”上偷偷翻白眼。他的世界挤满了人,喧嚣、热闹,但吵完之后,往往什么都不剩。
“想什么呢?”戈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桓斐总觉得他在笑,可他的表情好像只有眼神变了。
“想……”桓斐顿了顿,“想你十几岁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你闷?”
“有,”戈言点头,终于正色“但我觉得他们更闷。”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必须跟他们一样,才叫”不闷”。”戈言放下杯子,看着他,“但我不需要像任何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在桓斐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不需要像任何人。他从小被教育要像父亲,要像祖父,要像桓家的好继承人。他被放在各种模子里反复锻打,被要求符合各种标准。他可以不像任何人吗?他不知道。但看着戈言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有点羡慕。
只是他们都太擅长装糊涂,只聊艺术,只聊那些无害的学生生活。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不该被触碰的东西,两个人默契地绕开,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谁都知道冰层下面有暗流,但谁都不提。
比如戈言从不问他的“工作”。甚至有时候他们聊到一半,桓斐的电话响了。他看一眼屏幕,说声“抱歉”,起身去接。接完回来,戈言从不问“什么事”或“谁打来的”。他只是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谈话的间隔从未存在。有时候桓斐状态不对——前一晚的事太棘手,或者某个消息让他心烦——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戈言会恰到好处的说“今天聊到这里吧,你早点回去休息”。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而且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这么说。
桓斐最初以为戈言在生气,或者是在保持距离,对他那点心不在焉发出一点格外有分寸的反击。后来他发现,戈言真的不在乎,并且把该死的分寸拿捏到极致。他给桓斐留出空间,让那些不能说的事不必说。他不好奇,不探究。按理说,这对桓斐来说应该是个满分朋友,但“留空间”和“进不去”是两回事。
戈言从不让桓斐踏入他的公寓。每次“顺路”送到楼下,戈言就会说“就到这里,谢谢”。没有“上来坐坐”,没有“下次见”,好像他是个网约车司机。桓斐试过问他,“要不要请我上去喝杯茶?”戈言只是笑笑,说“太晚了,改天”。那个“改天”永远在改,死活到不了那天。
他甚至在晚上十点后不再回复信息。要么第二天早上才回,要么直接忽略。桓斐问过几次,戈言说“在排练”,又说“要保持状态”。简简单单两个理由,堵住了所有追问的嘴,但丝毫不解释他朋友圈十点后还在发的朋友聚会,读书感悟,甚至是宵夜——这些好像都跟保持状态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他甚至懒得屏蔽他给他装样子。
他留给桓斐的缝隙被精心计算过——既不至于冷落到让他失去兴趣,也绝不越界到让他产生误解。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以至于他偶尔会觉得戈言握着他的手摸他脸的那一幕像做梦
他根本不知道戈言想干什么……他讨厌这种感觉,失控,若即若离,他前二十三年人生里绝对不能出现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进他的公寓?为什么十点后就不回消息?他的生活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是留给他的?而他又到底算什么,是哄着玩的投资人儿子还是普通朋友,又或者是什么可以更进一步的人。但他从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那层透明的屏障就会被戳破。屏障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应该满意的,知情知趣,进退有度,这种人不管是以后弄到了手还是再甩开都会很方便的,不会闹,不会找事,清白好处理
他们聊了很多,从巴赫到维也纳的冬天,从艺术展到爵士酒吧,但戈言的过去,除了那些可以公开的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离开维也纳之后去了哪里?他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桓斐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就像站在一幅画前,想伸手触摸,又怕那颜料还没干,一碰就毁了。
于是黄昏,他们照例在排练厅聊完,一起走到巷口的咖啡店。聊的是新上映的电影,画面很美,剧情稀烂。戈言用他那种特有的平淡语气说:“导演大概以为,只要画面够漂亮,观众就不会发现他忘了写剧本。”
桓斐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他忽然问:“你以前看过这个导演的片子吗?”
“看过一部,”戈言说,“也是画面美,剧情烂。”
“那你为什么还看?”
戈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然后他说:“因为一起看的人喜欢。”
桓斐一愣。
“谁?”
戈言没回答,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
桓斐忽然有点吃味。那个“一起看的人”是谁?朋友?同学?还是……他竟然在意这个。这太荒谬了。他认识戈言才多久?有什么必要在意他过去和谁一起看电影?他只是个展品,一只名贵的猫,一尾银白色的人鱼,观摩,欣赏,然后拿起把玩,多的并不需要
但他就是在意。咖啡喝得心不在焉。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戈言坐在副驾,音响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组曲。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音符在流动。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戈言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路灯切割出温柔的轮廓,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他闭着眼,像是在听音乐,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桓斐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戈言在想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谈判桌上的对手、桓家的合作伙伴、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都带着什么目的,他一眼就能看穿。但戈言不一样。戈言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精美,扉页干净,但里面的内容,他打开,却发现朦朦胧胧的隔了一层纱。
矛盾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他想起那个问题——“那桓先生现在做的事,够专心吗?”——那个问题里藏着什么?是试探?是邀请?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在意了。在意戈言的过去,在意戈言的想法,在意戈言为什么十点后不回消息,在意那个“一起看烂片的人”是谁。这些在意,到底是猎人对猎物的关注,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了,那层透明的屏障就真的要被戳破了。
车停在戈言公寓楼下。戈言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向他:“到了。谢谢。”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疏离又礼貌的微笑。
桓斐忽然有点烦躁。“你就不能……”他开口,又停住。
戈言看着他,等他说完。
“不能什么?”
桓斐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没什么。晚安。”
戈言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晚安。”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进那栋普通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灭掉。桓斐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亮起来,看着那盏灯映出的、模糊的人影。他不知道屏障那边是什么。但他开始渴望知道。也许不是现在,也许需要很久。但他开始渴望了。
可这不是好兆头,他爹妈荒唐,不指望他老老实实找个千金而后巩固家里的地位,但是这不行,一个大提琴家,认识的不久,漂亮的出奇,干净的邪门,对他胃口对的要死,这种人身上好像除了陷阱没写别的,他应该小心,应该远离,应该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但很不幸,他知道,自己已经在那张网里,越陷越深了。
戈言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桓斐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咖啡我请,下次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