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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言的演出来了新常客。
    从那次宴会后,二楼最右侧的包厢就被锁定了。包厢的帘子永远半掩着,像潜伏在暗处窥伺的兽。戈言在台上演奏时,偶尔抬眼,能看见帘幕后那道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专注得像在观礼,而非一场早就被排好档期的例行独奏会。
    起初戈言以为是哪个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或者音乐经纪人,毕竟那间包厢是艺术中心最尊贵的位置,向来只留给身份特殊的人物,他知道有人会在那里谈生意或者社交,但他很快察觉出不对——那人太专注了。总是提前十分钟到场,从不在中场休息时离开,结束还总要人来献花,他不亲自出面,但花上带的卡片上的乐评精准的像手术刀,偶尔他抬起头,总觉得上边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更让戈言在意的是,这个人似乎熟知他的每一个小习惯。
    他不爱笑,这是众所周知的。每次谢幕时,他只会露出那种标准而疏离的微笑,粉丝们戏称为“人机笑”——礼貌,完美,却让人感觉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戈言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台上台下本就应该有距离。
    但那个人似乎看出了什么。有一次谢幕时,戈言习惯性地扬起那个标准微笑,收到的花上写的话也很有趣”期待看到您真心的笑”,这很冒犯,戈言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这个人还在研究他。圈内的朋友蓝诗提醒他要小心,说出来的词句也带着斟酌
    “你最近没得罪过什么人吧?有人在打探你,连我这边都有了风声”
    蓝诗是他国内的师姐,和他这种独立艺术家路线的人不一样,蓝诗一毕业就老老实实进了乐团,作为首席保持着体面和优雅符合人们对少年天才的所有想象和预期,而他用他老师的话来讲就是“心太野了”,乐团的一亩三分地不够他折腾——其实他最初是打算发展大提琴摇滚乐的,后来差点被饿死才老老实实回归古典乐路线——其实在国内也没差。
    “听说你在维也纳的成绩单都被弄到了,不过幸亏你艺术选择上虽然叛逆但好歹天赋不错,想来不会被做什么文章”
    戈言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可看的,跟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一样——干净,优秀,乏善可陈,像一张精心熨烫过的白纸。除了职业经纪人做背调,他暂时想不到那个仇人会这么无聊
    “不过你仇人应该也没这么笨”蓝诗笑着又开口“你从小到大的成绩单除了”优”还是”优”,有什么好看的。”
    戈言想了想,很严谨的回到,“不,数学考过三十”
    蓝诗一阵无语。
    但戈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对面人大张旗鼓到没有藏得意思,那他希望是他,起码说明已经有了兴趣,而如果不是他,他也会想办法拿此事做文章,先搭上钟越的线再徐徐图之,他看得出钟越对他才华的兴趣,也知道这位殿堂级人物转做幕后这十年在音乐界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只是他希望,希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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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偶遇很刻意。至少戈言是这么觉得的,桓斐就像一只型贵宾犬,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没有一点藏得意味。小狗炫耀骨头都没有这样的。
    下午三点,艺术中心东翼的排练厅。戈言包了这段时间练琴,这是他的习惯,每周三天,雷打不动。排练厅位置偏,隔音好,很少有人打扰。所以当门被推开时,他理所应当的认为是工作人员。
    “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戈言回头,看见桓斐站在门口,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又像是故意把自己打理成这副“不经意”的模样,这显得他不大像个已经杀伐决断的继承人,反而和他的年龄有了些照应,23岁,青春貌美。
    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是排练厅楼下那家店的招牌。戈言认得那个杯子,他自己也常买。
    “减七和弦。”桓斐走过来,步子有点急,却又强装镇定。他停在戈言身侧,手指虚点在谱面上某个和弦处,“如果改成这个,会不会更……痛苦一点?”
    戈言有些怔愣。不是因为那个建议本身——减七和弦确实能增加张力,把那段关于离别的华彩渲染得更绝望——而是因为,这个建议,恰好戳中了他最近一直在琢磨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地方,而桓斐的建议又太过精准。
    他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桓斐的脸。这张脸他熟悉又陌生,六年里无数次在梦里出现,但他在未见过。真人比记忆里更生动——眉眼的轮廓更深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整个人从少年向男人的方向生长,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热烈,和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天真的执拗。
    “原来桓先生是行家。”戈言说,语气平静,心跳却快了半拍。
    “我母亲喜欢。”桓斐耸耸肩,把咖啡放在旁边的谱架上,动作随意,眼神却不太敢看他,“他以前想让我学钢琴,或者学美声,或者干脆做音乐剧,继承他的衣钵,说做艺术家比做生意干净——哪怕当个十八线小明星天天去剧组烧钱也行。可惜……”他没说完,但戈言听懂了后半句——可惜他骨子里流着的,终究是流着父系征伐的血液。
    关于桓家的事,戈言多少知道一些。桓甫和钟越的事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传奇级别的——两个男人,一个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商业巨擘,一个是才华横溢却桀骜不驯的艺术家,携手走过腥风血雨,最终站在了权力和艺术的顶端,年少相知,伉俪情深,相濡以沫,故事好到能放在舞台上当话剧。可钟越希望儿子远离那些黑暗,那些折腾,可桓斐终究还是成了继承人,没照着他想的任何一个方向发展。
    “略懂皮毛。”桓斐终于转过脸,看着戈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只是觉得,你拉琴的时候……这里应该更痛。”
    他指的是那段华彩。戈言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段应该痛。那是巴赫为亡妻写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失去的哀恸。但他在演奏时,总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他知道应该痛,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痛的点。毕竟他没真正失去过什么人。
    或者说,他唯一的“失去”,是六年前那个雪夜之后,再也没能见到那个救他的人。但那不是真正的失去,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而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像展示自己新玩具的小狗一样侃侃而谈。
    “你懂。”戈言说,不是疑问句。
    桓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谱架上的咖啡杯,声音刻意压了下去:“我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懂。”
    沉默了几秒。排练厅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然后戈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人机笑”,而是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微笑,他的嘴角弯起来,双眼变得顾盼生辉,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挑,像被春风拂过的花瓣,生动得要跃出皮肤。
    “桓先生的皮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听起来很像内行人的诊断。”
    桓斐看着他,呼吸一滞。戈言太漂亮了,作为一个男人他甚至可以用美来形容,那个笑容太短暂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桓斐捕捉到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剥离一种表演者的虚饰,在对他展露一个人私密的柔软与愉悦。
    这简直在考验他的忍耐力,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要听听看吗?”戈言重新架上琴,弓弦搭在琴弦上,抬眼望向他,“来自你的痛感。”
    桓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琴声响起的瞬间,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了,严格来说,是被那个声音填满了,塞得严严实实,连呼吸的缝隙都没留下。桓斐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甚至在思考自己心跳声会不会太吵了些,能让戈言听的一清二楚,可戈言没什么反应,他平稳的继续拉琴,拉的还是那段华彩,但和刚才不一样了。音符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像原本清澈的溪水突然汇入了一股暗流,表面依旧平静,底下却在剧烈翻涌。桓斐听得出来,这不再是巴赫的痛,而是借了巴赫的躯壳,承载着此时此刻,眼前之人的痛痛的几乎让他想问他是谁,是谁再让他难过到要溢出来。
    可他选择靠在钢琴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因为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他只知道,这琴声带着他主人的痛在叩问他。于是他被迫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岁那年,钟越问他“想学钢琴吗”,他说“好”,但第二天就被桓甫带去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桓甫处理“生意”时的场面,那个人的血溅在地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想起十五岁那年,钟越终于不再劝他学艺术,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说“你越来越像他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深夜反复搓洗手,总觉得有铁锈味。其实手是干净的,但心里那道痕,怎么也洗不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然后渐渐消散。排练厅重新陷入寂静,他没空在管自己的心跳,空气里残留着太多刚才那些音符的余韵。戈言放下琴,拿起软布,开始仔细擦拭琴弦。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桓先生每次都来看我演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是真的很喜欢大提琴,还是……”
    他没说完,但尾音里那点停顿,让气氛变了。桓斐倚着钢琴,心脏又响了起来。他知道戈言在问什么,他等这个问题等了三个月,而他甚至不知道问出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冒犯。
    “还是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他期待着戈言问出来,但又怕人一旦问出来自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而戈言没有立刻说话。他继续擦着琴弦,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动作太轻柔了,轻柔得让桓斐想起某种仪式——献祭的,或者告别的。
    “还是欣赏一幅不给你品味掉价的画?”戈言终于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又或者说,”戈言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冰凌,不轻不重地扎下来,“想来看看一个普通人,在你们的世界里保持平衡,多么有趣?”
    “又或者,”他说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像自言自语,“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只偶然落入你视线范围内的……”东西”,是不是还活着,还在发光,还在被供养得干净漂亮?”
    他放下软布,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开一场独奏会。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桓斐。
    桓斐的呼吸彻底滞住了。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知道这只“天鹅”白得有些刺眼,能在黑水里一尘不染地游过来的人,怎么可能像表面上那么无害?
    他想起了父亲桓甫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接手一些边缘事务,对一个合作方看走了眼,差点出事。父亲没有骂他,只是在他处理完烂摊子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最危险的不是持刀的敌人,是那些看透游戏规则却选择不参与的人。因为他们不按你的规则玩,你手里所有的筹码,对他们都无效。”
    当时他不太懂。但现在他懂了。戈言看透了他。看透了他的试探,他的好奇,他那些半掩的帘子和搜集的资料。看透了他在“研究”他,试图把他放进某个熟悉的框架里——收藏品,消遣,或者别的什么。
    更可怕的是,戈言不仅看透了,还直白的吧他的玩味摆在台面上,明晃晃的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接受你的游戏,但我不会按你的规则来。
    来自父系的捕猎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桓斐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却又诡异地冷静下来。他忽然明白,面前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需要供养的“名种白猫”,而是披着猫皮的白虎——漂亮,干净,但锋利,危险,随时能咬断猎人的喉咙。可这反而让他更兴奋了。
    “都有。”他说,决定坦诚一部分。他忽然发现,和戈言玩虚的,没有意义。他离开钢琴,向前走了两步,在离戈言一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算侵犯,又足够让任何微表情都无法遁形。“你的琴声,”他看着戈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我想起一些我没机会选择的生活。”
    戈言微微一怔。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比如?”他问,语气里的锐利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比如光明正大地像钟越期望的那样当个艺术家。比如喜欢一个人,不必考虑他带着什么目的,不必反复确认这是真的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比如十几岁的时候,不必在深夜反复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仍然觉得有洗不掉的东西。比如现在,站在你面前,想告诉你我就因为看了你一眼就想当你的男朋友,但又怕你会觉得这一切太荒诞,会躲开。
    这些话太多太沉,卡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于是桓斐只能笑笑,垂下眼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声音放得很轻:
    “比如专心只做一件事。”
    戈言静静看着他,目光里那层锐利的防备,慢慢褪去了。他也想起了六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候桓斐也是这样,热烈,直接,像一团烧不完的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六年后,那双眼睛还在。只是底下多了些别的——疲惫,隐忍,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戈言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笑意。他站起来,把大提琴放回琴盒,盖上盖子。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给自己时间整理思绪。整理完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桓斐,忽然弯起嘴角。真真切切的、带着点戏谑。那颗泪痣又跟着动了,像要飞起来。
    “那桓先生现在做的事,”他说,声音里有一点难以察觉的揺曳,“够专心吗?”
    桓斐愣住了。这个问题轻得像一片羽毛,飘下来落在他心尖上。可那片羽毛落下去之后,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最柔软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但他看见戈言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那道光太熟悉了,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光。只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排练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于是桓斐笑了。带着点傻气的还有些不由自主。
    “够不够专心,”他说,声音有点哑,“得问那个被我专心对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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