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承载着脆弱记忆的黑暗重新封存。
    走廊里依然昏暗，但比起仓库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尘埃气息，至少多了几分流动的空气，以及从大厅方向隐约传来的、队友们翻找物资的窸窣声响。
    那声音很轻微，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晓和陆沉舟之间过于厚重凝滞的沉默。
    陆沉舟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林晓是否跟上，径直朝着来时的走廊出口走去。他的步伐比进来时更快，也更决绝，军靴踏过积尘的地面，留下清晰而略显凌乱的脚印。
    林晓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挺直却莫名显得僵硬的背影。胸口那股细密的刺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陆沉舟那句冰冷的“不记得了”之后，迅速发酵，混合着连日来的疲惫、压力、以及某种被反复压抑的委屈，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横冲直撞的情绪。
    仓库里那只脆弱的纸青蛙，照片上孩子毫无阴霾的笑脸，还有陆沉舟瞬间碎裂又迅速冰封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用一句“不记得了”就抹杀一切？凭什么他能在突然消失这么多年后，又这样理所当然地出现，用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姿态干涉他的决定，安排他的行动，却连一个稍微像样的解释，甚至一个带着温度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如果真的是厌烦了，不在乎了，那为什么又要跟来？为什么要用那种沉默的方式“保护”？为什么要留下那块巧克力？为什么在听到“折纸青蛙”时，会有那样的反应？
    无数个“为什么”像沸腾的气泡，涌到喉咙口。
    陆沉舟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伸手去拉那扇通往大厅的木门。
    就在门轴发出轻响、光线涌入的刹那，林晓一直紧抿的嘴唇张开了。声音不大，却因为压抑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在这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舟。”
    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住了。拉门的手停在半空。
    林晓没有等他转身，或者说，他害怕看到对方再次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面对自己。他往前踏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声音里的颤抖被一股强硬的质问压过：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陆沉舟的手缓缓放下，但依然没有回头。
    林晓盯着他的后颈，那里因为紧绷而显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如果觉得我们是累赘，或者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以直接说！”他的语速加快，积压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不用摆出这副公事公办、好像多专业多不得已的样子！也不用一边做出”保护”的姿态，一边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终于把连日来的憋闷和困惑吼了出来。
    “我不需要你这样！”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敲打着两个人的耳膜。
    门外大厅里的翻找声似乎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又小心翼翼地继续，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区域的低气压。
    漫长的几秒钟死寂。
    陆沉舟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走廊尽头涌入的光线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却将他的眼睛藏在了更深的阴影里。林晓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刚才离开仓库时更加沙哑，像粗粝的砂纸摩擦过木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不懂。”
    三个字，干涩，沉重。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是更尖锐的愤怒和委屈。“我不懂？那你告诉我啊！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懂？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陆沉舟，你——”
    “现在这样，”陆沉舟打断了他，阴影中的眼睛似乎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暗流几乎让林晓呼吸一窒。那是痛苦，是挣扎，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最终却都化为了更深的、令人心寒的晦暗。
    他望着林晓，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不再给林晓任何反应或反驳的时间，猛地拉开木门。
    “哗啦——”
    比之前更刺眼的光线涌进走廊，同时也涌入了大厅里略显嘈杂的声响——赵刚搬动重物的闷响，苏雨薇低声询问陈星找到什么，许博和孙乐在门口警戒的简短交谈。
    末世求生小队日常的、忙碌的声响。
    与走廊里刚刚发生的、近乎凝结的冲突，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陆沉舟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那片光和声响之中，走向正在检查一堆废弃轮胎的赵刚，开始低声交代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情绪崩裂从未发生。
    林晓一个人被留在走廊与大厅交界的阴影里。
    耳边还回响着那句“对大家都好”。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滚烫的情绪里，带来尖锐的痛感和更深的迷茫。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样”是对大家好？什么才是“这样”？刻意的疏远？沉默的承担？还是这种不断推开又似乎放不下的矛盾？
    他看着陆沉舟在光线中与赵刚交谈的侧影，那个身影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良久，林晓才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将眼底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迈开脚步，也走出了走廊的阴影，踏入大厅相对明亮的光线里。
    没有人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苏雨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关切，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找到的几卷未拆封的垃圾袋。陈星和周墨在柜台后面小声讨论着一本找到的、页面残缺的本地交通地图册。
    林晓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心底那道被狠狠撕开、却依旧迷雾重重的裂痕。
    陆沉舟，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而“对大家都好”的背后，又藏着怎样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找不到答案。只有仓库里那只一碰即碎的纸青蛙，和那句冰冷的“不记得了”，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夜色，正从破碎的窗外，一点点弥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