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房间比预想中更空。
    左边第一间像是值班室，除了一张翻倒的破木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和满地泛黄的文件碎屑，几乎一无所有。第二间可能是休息室，墙角的简易折叠床锈得看不出原色，上面堆着发黑的被褥残骸。
    陆沉舟的搜查方式高效而彻底。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用目光和手势示意方向，检查每一个角落时都保持着绝对的专注——推开虚掩的柜门时身体侧避，查看窗台下时先确认窗框的稳固，甚至连天花板脱落的石膏板后面，他也会用金属管轻轻探过。
    林晓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配合已久却沉默不语的搭档。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短暂，不带情绪，如同确认一件装备是否就位。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专业”和“平静”，让林晓胸口发闷。
    第三个房间是清洁工具间，堆满了破烂的拖把、水桶和已经板结的清洁剂。就在林晓以为这条走廊里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时，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仓库门，吸引了他的注意。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时，脑海中的【危险感知】没有像往常探查未知区域时那样传来警兆，反而……有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吸引”感。
    就像在便利店那个上锁的员工储物柜前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沉舟，低声说：“仓库里面……我感觉有点奇怪。不是危险，是……别的。”
    陆沉舟看向他，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描述。”
    “说不清。”林晓实话实说，“但我的”直觉”……没有预警，反而觉得那里可能有东西。”
    短暂的沉默。陆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又似乎在权衡风险。最后，他点了下头。
    “保持在我身后两步。”他简短下令，率先走向仓库门。
    金属门比看起来更沉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更浓烈的灰尘和旧纸箱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和机油味。
    仓库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靠墙立着一些空荡荡的金属货架，地上散落着不少压扁的纸箱和破损的包装材料。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扇积满污垢的气窗，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灰光。
    陆沉舟快速扫视整个空间，确认没有明显的活物踪迹或近期活动的痕迹后，才示意林晓可以进入。
    “分开检查，但不要超出视线范围。”他说着，走向左侧的货架区。
    林晓走向右侧。这里堆放的似乎是一些备用零件和日常消耗品——成箱的卷纸（早已被老鼠啃烂）、塑料包装的肥皂（风化碎裂）、还有一些锈蚀的工具。没什么特别。
    他的注意力最终被仓库最深处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半人高的铁皮储物柜，样式老旧，柜门紧闭，把手位置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挂锁。它被挤在两个倾倒的货架之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而那种微弱的“吸引”感，正是从这个方向传来。
    林晓走近了些。柜子表面落满厚厚的灰尘，但柜体本身似乎还算完整。他伸手试着拉了拉那把锁——纹丝不动。
    “这里有个上锁的柜子。”他回头对陆沉舟说。
    陆沉舟已经从另一侧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锁上。“退后一点。”
    林晓依言后退两步。陆沉舟蹲下身，从靴侧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弹出其中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他没有试图暴力破坏锁具，而是将探针小心地插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极稳定地做着细微的调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咔哒”一声轻响，挂锁弹开了。
    陆沉舟取下锁，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让开位置。“你来开。”
    林晓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陆沉舟会自己检查。但这个举动，似乎又透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是将发现的“权利”让给他？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他没有深想，上前握住冰冷的柜门把手，轻轻拉开。
    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柜子里没有食物，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想象中能在末世派上用场的东西。
    最上层放着几本封面褪色的漫画书，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中间一层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个掉了漆的金属汽车模型、几枚已经氧化变黑的纪念徽章、一盒干涸的水彩笔。最下层，则是一个扁平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皮糖果盒。
    林晓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糖果盒拿了出来。
    盒子很轻。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糖果。
    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印着小星星的绵纸，已经有些发脆。绵纸上，安静地躺着几样东西：几张手工折纸——一只青蛙、一架纸飞机、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一小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彩色糖纸，洗净压平了；还有一张边缘微微卷曲的拍立得照片。
    林晓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一棵大树下，对着镜头咧嘴大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背景像是某个小公园。两个孩子都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旧T恤，但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不是他和陆沉舟。
    是某个陌生孩子的珍宝。是在那个早已崩塌的、平凡的世界里，两个普通孩子之间最普通不过的友谊见证。
    在末世，在经历了变异、死亡、背叛和资源争夺之后，在这样的废墟里，看到这样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林晓的鼻尖。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泛黄的照片，看到拍摄那一刻的阳光温度，听到那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而这一切，连同那个和平的世界，都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盒子里那只折纸青蛙。纸张已经很脆了，绿色的蜡笔涂色褪成了淡黄。
    一个遥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粗糙的、用作业本纸折成的青蛙。一只大手握着另一只小手，一步一步地教着：“这里要折过去，压平……对，然后翻过来……”
    “沉舟哥，我的青蛙怎么跳不起来？”
    “你后边按得太轻了，要用力弹一下。像这样——”
    小小的青蛙在水泥地上蹦出老远，引来孩子惊喜的欢呼。
    林晓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那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的事？太久了，记忆的边角都已经模糊。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自己混乱心绪下的臆想。
    他捏着那只脆弱的纸青蛙，转过身。
    陆沉舟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他手中的盒子，脸上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林晓举起了那只纸青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你以前也会给我折这个，还记得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要问这个？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陆沉舟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林晓无法完全读懂的暗流——是痛楚？是回忆？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死死压住的东西？
    但那破裂只有一瞬。
    陆沉舟猛地别开了视线，转身走向仓库另一侧堆积的纸箱，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冷铁。他的声音传来，沙哑，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记得了。”
    “检查完了就出来。这里没什么有用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仓库门口，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拉开更大，让外面走廊里更亮一些的光线透进来，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林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一碰可能就会碎掉的纸青蛙。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细密的刺痛。
    他垂下眼，将纸青蛙和照片小心地放回糖果盒，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轻轻放回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关上柜门，挂上空荡荡的锁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莫名的热意，转身，朝着门口那片光，以及光中那个孤峭而决绝的背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