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的遗言，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发现的。
    陆砚舟在整理老宅的书房时，从保险柜深处翻出了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
    他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和一份手写的遗嘱。
    遗嘱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周。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陆砚舟皱着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脸色越来越苍白。
    ”砚舟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已经不在了。有一件事，为父隐瞒了二十年，如今必须告诉你。二十年前，为父遭遇车祸，是温安先生舍命相救。他推开为父，自己却被货车撞倒，当场身亡。临终前，他握住为父的手，说”不要告诉砚舟，不要让他觉得欠了温家”。为父答应了，这些年一直暗中照顾温家母女。但为父亏欠温家一条命，这份恩情，陆家必须还。温念那孩子，为父看着长大，品性纯良，对你一心一意。若你有幸娶她为妻，务必珍惜。若无缘，也望你善待，莫要辜负。父字。”
    陆砚舟的手在抖。
    他想起温念，想起她说”我父亲是为救你父亲而死”时的平静，想起她三年来的隐忍克制，想起她从未提过的要求。
    原来，她早就知道。知道两家的渊源，知道父亲欠下的那条命，知道她嫁给他，不是高攀，是下嫁。
    可她从未说过。从未挟恩图报，从未在他面前提起父亲的救命之恩。她只是安静地付出，安静地等待，安静地……被他伤害。
    ”陈默！”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默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陆总？”
    ”去查，”陆砚舟将遗嘱拍在桌上，”查温安，查二十年前的车祸，查温念……查她到底知道多少。”
    调查结果，在三天后送到陆砚舟桌上。
    温安，温念的父亲，生前是陆氏集团的工程师。二十年前，陆父出差途中遭遇车祸，温安推开陆父，自己被货车撞倒，当场身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温念的母亲，在温安去世后郁郁寡欢，三年后病逝。温念被送进孤儿院，直到十八岁那年，被陆父接回，资助她读完大学。
    ”陆总，”陈默的声音很轻，”温小姐十八岁那年，老爷子去找过她，说要供她读书，给她最好的生活。她拒绝了，说”温家的女儿，不需要施舍”。”
    陆砚舟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温念嫁给他时的情景。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他的办公室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
    ”陆总，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她说，她需要一个靠山来稳住温家的局面，他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家族的逼婚。契约三年，各取所需，到期好聚好散。
    他答应了。因为那时候他正好需要一个人来挡掉那些没完没了的相亲，而她正好出现，懂事，识趣，不会给他添麻烦。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识趣，是骄傲。温家的女儿，即使家破人亡，也不愿意接受施舍。她嫁给他，不是为钱，是因为……
    ”她还知道什么？”陆砚舟的声音沙哑。
    ”温小姐……”陈默犹豫了一下，”温小姐应该知道全部。老爷子临终前，曾单独见过她。那次见面后，温小姐就同意了婚事。”
    陆砚舟愣住了。
    他想起婚礼前，温念突然改变主意，同意提前领证。他以为是她急了，怕温家撑不下去。现在才知道，是父亲求了她，用那条命，求她嫁给他，求她照顾他。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爷子不让，”陈默低下头，”老爷子说，温安先生留下的遗言，不让陆家觉得欠了温家。温小姐……温小姐也答应了，说”我不会用父亲的命，绑架任何人”。”
    陆砚舟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手掌。
    她答应了。答应隐瞒，答应不挟恩图报，答应在他身边三年，做一个完美的、懂事的、从不提要求的妻子。
    而他，把她当成了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陆总，”陈默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说。”
    ”温小姐的父亲，温安先生，”陈默顿了顿，”当年那起车祸，肇事司机……是沈清棠的父亲。”
    陆砚舟猛地抬头。
    沈清棠的父亲，沈建国，二十年前是陆氏集团的司机。那场车祸后，他逃逸，出国，至今未归案。
    而沈清棠，他的白月光，他放在心尖上七年的女人，是肇事司机的女儿。
    陆砚舟想起七年前，沈清棠哭着说”砚舟，我没办法，我爸逼我联姻”。他站在机场，看着她的背影，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她抢回来。
    现在才知道，那个”逼她联姻”的父亲，是撞死温念父亲的凶手。
    而他，为了凶手的女儿，伤害了救命恩人的女儿。
    ”陆总，”陈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小姐……沈小姐最近在和赵氏集团的公子接触。赵公子，是陆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陆砚舟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清棠回国后的种种。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我等你”。原来，都是算计。她知道两家的渊源，知道他对温念的亏欠，所以趁机而入，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出去，”他的声音很轻，”陈默，出去。”
    陈默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陆砚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想起温念，想起她说”那个爱你的温念已经死了”时的冷漠。
    她早就知道了。知道沈清棠的身份，知道他的愚蠢，知道他对她的伤害，有多深。
    ”温念……”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对不起……”
    但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温念得知陆砚舟来找她时，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顾言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她在三楼画设计图。助理小跑上来，说陆总在楼下，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说。
    ”不见，”温念头也不抬，”让他走。”
    ”他说……他说关于您父亲的事。”
    温念的手指顿住。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去。陆砚舟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她所在的窗户。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发红，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
    ”念念，”顾言走进来，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下去。”
    ”不用，”温念说，”我自己去。这是我和他的事，必须我自己了结。”
    她转身下楼，脚步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陆砚舟看见温念走出来时，眼眶更红了。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脸上没有化妆，却比任何时候都光彩照人。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顾言的戒指。
    ”你知道了，”温念在他面前停下，声音平静，”我父亲的事，沈清棠父亲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知道我知道？”陆砚舟的声音沙哑。
    ”我猜到了，”温念说，”以你的性格，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来找我。愧疚，后悔，想要弥补……陆砚舟，你总是这样，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
    ”我没有——”
    ”你有，”温念打断他，”你当年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现在你知道我父亲救了你父亲，又来找我，是因为你愧疚。陆砚舟，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她走近他，仰头看着他，眼神冰冷：”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愧疚。我要的，是你真心实意的喜欢，是你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一个替身，一个用来还债的筹码。”
    ”我现在可以——”
    ”现在不可以了，”温念说，”陆砚舟，那个等你的温念，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陆砚舟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温念！”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可以改。你给我时间，我会证明——”
    ”证明什么？”温念回头看他，眼神平静，”证明你爱我？陆砚舟，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围着你转、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傻子。现在那个傻子死了，你又要爱什么？”
    她抽回手，声音轻了下来：”而且，我已经有顾言了。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父亲救过谁，是因为我是我。这比你所谓的”爱”，珍贵一万倍。”
    她走进屋里，在门边停下，没有回头。
    ”陆砚舟，”她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的债，你父亲欠我父亲的命，你用三年婚姻还了。现在，两清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喘不过气来。
    两清了。
    她说两清了。
    他想起父亲遗嘱里的最后一句话：”务必珍惜，莫要辜负。”
    他辜负了。彻底辜负了。
    温念回到三楼时，顾言站在窗边，看着她。
    ”没事吧？”他问。
    ”没事，”温念走过去，靠在他肩上，”都说清楚了。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顾言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发抖。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你难过吗？”
    ”不难过，”温念说，”只是……只是有点累。顾言，我想睡一会儿。”
    ”好，”顾言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我守着你。”
    温念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父亲。他穿着工装，笑容憨厚，站在老厂房的门口，朝她招手。
    ”念念，”他说，”爸爸为你骄傲。”
    温念在梦里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她没有用父亲的命，去绑架任何人。她靠自己，站了起来，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陆砚舟离开工作室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手机响了，是沈清棠打来的。
    ”砚舟，”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
    陆砚舟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可笑。
    他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样，温柔地，善解人意地，说着”我没办法”。那时候他心疼她，发誓要保护她。
    现在才知道，她才是那个，踩着温家鲜血，往上爬的人。
    ”沈清棠，”他的声音很冷，”你知道我父亲欠温家一条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父亲，是肇事司机吗？”
    ”砚舟，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陆砚舟打断她，”沈清棠，我们结束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他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街道尽头，路灯昏黄。陆砚舟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别墅？那是温念住了三年的地方，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他不敢回去。
    公司？那里有太多人，太多事，他应付不来。
    老宅？父亲已经不在了，留下那封遗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无处可去。
    ”温念……”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陆砚舟抱紧双臂，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什么更冷的东西。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打掉了孩子，不是因为她签了离婚协议，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他，终于不再爱他了。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而他，只能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