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竹涵眉头紧锁，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示意顾依依：“展开说说。”
    “第一，我方接应下落不明，应该组织营救而不是放弃行动；第二，本次行动布局良久，牵扯比较多，一旦回撤必然会引起他们警觉，再想打入其中难上加难；至于第三……”
    第三就是没有时间了。
    三个月。
    在上一世，旭日集团隐形涂料第一阶段的研究在顾依依潜入的第三个月就完成了。
    这一世保镖招聘已经提前了一个月，加上沈双……如果他真的重生了，那么这一期限只会更短。
    他们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顾依依捏紧了拳：其实这辈子的变数还有一个——关于“明日之星”的情报。
    这是旭日集团的一项核心极密项目，项目名字与研究成果的名字都叫“明日之星”。这个项目起源于旭日集团在挖矿过程中无意间发现的一种伴生矿。
    这种矿物的具体构成尚不明确，呈晶簇状共生，原本是铁锈一般的深橘红色，但在碾碎成粉末后会完全透明，在人的眼前上演一出“人间蒸发”。
    不仅如此，如果将粉末大量且均匀地覆盖在一个物体表面，那么它就像是一层“隐形衣”，连带着下面遮盖的物体一并隐去踪迹。
    上一世，老麂在卧底死后帮他传递出了关于“明日之星”的情报，当局立刻猜测到了旭日集团的目的，所以毫不犹豫地安插了顾依依，目标就是监视“明日之星”的进度，窃取研究成果，并在研究完成后阻止其外泄。
    但这一世，老麂被抓，“明日之星”的情报没有被传递回来，国安目前只是怀疑旭日集团与境外集团有商业上面的往来勾连。这种情况下，国安高层的意见很可能与宫博麟的意见相同。
    上一世高层综合评估后，认为“明日之星”是“可能改变未来战争体系”的“关键帧”。
    这一帧，必须掌握在北国手里。
    “第三，鉴于前几位卧底前辈的遭遇……我认为旭日集团的问题绝非与境外存在非法经济往来这么简单。旭日集团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可以说整个纳里都是靠旭日集团养着的，单纯的经济问题不值得他们如此丧心病狂。我合理怀疑旭日集团可能在进行危害国家利益的勾当，因此我申请提前行动，立刻到位开始探查任务！”
    顾依依的理由不无道理。
    国安并非一开始就对旭日如此关注的，只是当第一位和第二位卧底都“意外”身亡后，尉迟竹涵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直到这次卧底的惨烈牺牲，这种不寻常的第六感愈发清晰。
    如果只是单纯的经济问题，只要他们配合调查，看在他们的贡献上，撑死了就是敲打敲打，表面处理，实则放过，警告为主。
    可面对国安的调查，旭日集团堪称“丧心病狂”，宁愿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嚣张的表象下，是否真的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能让他们如此应激，不惜铤而走险清除这么多国安卧底的，尉迟竹涵只能想到两个罪名——贩毒或者叛国。
    但这两个罪名，无论是哪个，卧底都不可能在没有接应的条件下顺利安插并全身而退。
    顾依依现在去，与送死无异。
    可……
    尉迟竹涵叹气：“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就不瞒着了。第四位卧底在牺牲前曾经将包括前三位卧底在内的、所有探明的重要情报汇集整理并拷贝在专用U盘中。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便将U盘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并告知了自己的联络人。可惜，联络人也没回来。”
    就像一场无言的接力。
    顾依依知道这枚U盘的存在，这个U盘里的内容并不是第四位卧底一个人整理的，而是每一位卧底共同完成的接力。
    并不是他们贪心，没有一点点传回总部。
    而是纳里的天太黑，他们不能确定自己的情报是否已经成功传递，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以求接棒者可以踩着他们的肩膀将情报带回遥远的乐安。
    顾依依上一世的任务中也有找寻U盘这一项，但是直到旭日集团覆灭、他死了，也没找到。
    不得不说，严景是一位十分有天赋的情报人员。仿佛老天爷赏饭似的，他不仅在旭日成功潜伏了三年，还窃取到了关于“明日之星”的详细制作流程。
    可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严景死在消息传回本部的前一天，那时，“明日之星”的成品已经在大批量运往国外的路上。
    这一世，没有严景协助，他必须要去寻找前辈们留下的U盘了。
    顾依依抬起眼，无意间对上宫博麟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眸子。
    那是高位者下定牺牲决心的样子。
    再看看眼中多了几分沉重的尉迟竹涵。
    他知道自己赢了。
    在国家利益和安危面前，这两位都是把个人牺牲放在最后一位的主儿，如果大局需要，他们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时送进去。
    何况一个顾依依。
    垂下头，顾依依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意。
    入夜，严景掐着顾依依夜跑结束的时间回了宿舍，然而当他推开门，上铺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床板。
    严景心跳慢了半拍，莫名的慌乱悄然汇聚，他一把拉开玄关放行李箱的柜门，那里果然只孤零零地剩了他的一个箱子。
    顾依依呢？
    他不可能放下训练。
    宫博麟找过他。
    只有一种可能——事情有变化了。
    严景有些焦虑地咬着手指，压下了立刻冲到宫博麟办公室问他的想法。
    前世他就比顾依依晚到位，这会只不过是顾依依到位提前了一些罢了。这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变数。比起这个，他要怎么争取参与到卧底行动中才是首要的。
    他目前已经被顾依依踢出局，而顾依依现在人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不能从顾依依下手，那只能从顾依依的上级下手。
    得快。
    严景顾不上看现在有多晚，立刻拨通了那个给他来电的，尉迟竹涵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如果顾依依提前行动，他今晚必定无眠。
    严景安静地听着耳边的等待音，放缓了呼吸。
    果然，电话没响几下，对面就传来尉迟竹涵有些沙哑的声音：“喂？”
    他很疲惫。
    只是简简单单的提前行动不会让他这么疲惫。
    所以，这次提前行动还伴随着很棘手的事情。
    “尉迟组长，我是严景。我重新申请加入行动。”严景心里有了一些思量，稳声道，“原本这件事不应该越级，可是……我现在联系不上顾依依。”
    “嗯。”尉迟竹涵马马虎虎的应了一声，“顾依依的报告已经给你看过，他说的是很有道理的，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可能远超你的想象。你没有相关经验，贸然前往很危险，帮不上忙是小事，万一暴露牵连出他……我们损失就大了。”
    “您要是指身手，这确实是短时间内无法弥补的，我只能说尽可能的让自己体能好一些，关键时刻至少不让他分心保护我。如果您是指情报搜集和传递，我有信心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严景十分坚定，“您之前说过，距离我潜入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情况有变，旭日集团不一定会需要法律顾问了。”尉迟竹涵揉着太阳穴，老麂的失联让他不得不重新布局，安排所有棋子静默。
    这一静默，栽赃沈双的计划也被无限期推迟。
    现在重要的是让顾依依安全到位，让国安重新在纳里睁开眼睛。
    不需要？
    严景敏锐的察觉到问题：老麂出事了？
    上一世无论是安插顾依依还是栽赃沈双，老麂都是并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环。
    其他任何人出事都可以被替代，除了老麂。
    可是按照他之前的意思来看，行动并没有取消，顾依依还不见了。
    所以顾依依提前行动是因为老麂出事。
    可是没有老麂，沈双的贴身保镖不会出事。他的贴身保镖不出事，顾依依以什么身份潜入？
    严景大脑飞速运转，只沉默了一瞬，便调整好状态，有些不确定的问：“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旭日集团是否需要法律顾问难道……不是您的安排吗？”
    这个问题的角度过于刁钻，刁钻到原本精神放松的尉迟竹涵有那么一瞬间脑中警铃大作。
    这是情报工作者被试探后的一种本能反应。
    尉迟竹涵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笔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摊在桌上的纳里大地图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放下笔，在一叠材料中重新抽出严景的背调资料，又快速过了一遍。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涉及到很多方面。”尉迟竹涵不得不打起精神斟酌着，“不该问的不要问。”
    这嘴确实严。严景抿抿嘴：“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您，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在一个月后对我进行体能和理论的考核。如果我达不到理论优秀且体能及格，那不用您劝，我自己退出。”
    没等尉迟竹涵回答，他继续道：“旭日集团涉及大量灰色资产，需要有律师处理。我们家是北国最优秀的法律世家，全国顶尖的法律从业者要么是我爸的学生，要么是他的手下。接纳我全国的法律资源、甚至法检都将为旭日开绿灯，他们再警惕也没有理由拒绝。所以我能接触到的远比其他人要深，我的情报收集速度也远比其他人快。”严景坚定的几乎有些强势，“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尉迟竹涵顿了顿：“你跟顾依依关系很好？”
    这突然的转变让严景一顿：“额……什么？”
    “还是你对送死感兴趣？”
    “……”
    这是很委婉的怀疑了。
    如果没有宫博麟这层关系在，尉迟竹涵怕是要怀疑自己有猫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