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土地庙比城西的那座还要破败。
    断壁残垣，荒草遍地，在暮色里更显得荒凉可怕，总觉得会突然冒出什么。
    沈锦书站在庙门前，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依旧只带夏蝉。
    但暗处有太子的人接应，心里多少踏实些。
    庙里黑乎乎的。
    一个人影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浑身一抖。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荆钗布裙，面容憔悴。
    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沈锦书跨进去。
    那女子往后缩了缩，眼中警惕像惊弓之鸟。
    “你就是胡掌柜托付的人？”沈锦书开门见山。
    女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声音发颤：“你……真是沈侯爷的女儿？”
    “勇毅侯沈晏，是我父亲。”
    沈锦书语气平静，“胡掌柜留下了什么？”
    女子借着微弱的光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眼圈红了。
    “像……真像。”她喃喃道，
    “胡掌柜说，沈侯爷的女儿，眉毛眼睛长得跟侯爷一个样……”
    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土，把布包往沈锦书跟前递。
    “胡掌柜交代我，他要是出了事，就让我想办法找到沈家人，把这个交给他们。”
    沈锦书接过。
    册子封面空白，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映入眼帘。
    正是济世堂真正的暗账！
    比她在父亲密室找到的那本更全，更细，更狠。
    哪年哪月哪日，谁经手，什么药，多少银子。旁边还附了“效果记录”。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了。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勇毅侯府周氏取”沉疴散”三钱，混入参汤。
    注：此散无色无味，与参同服，三月可致心肺衰竭，状似旧疾复发。”
    三月初七。
    她记得那年三月初，父亲还说身体好着呢。
    说要带她去城外跑马。
    三月底，父亲就开始咳。
    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翻下一页。
    “四月初九，周氏取”沉疴散”五钱。”
    “四月廿三，周氏取”沉疴散”五钱，加”安神散”二钱，嘱睡前服用。”
    “五月初六，周氏取”沉疴散”六钱。”
    “五月廿九，取”断魂草”汁液一瓶。周氏亲取，言”需加重”。此后无记录。”
    五月廿九。
    六月初三，父亲没了。
    沈锦书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需加重。”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
    她父亲的一条命。
    恨意从心底往上涌。
    又腥又烫，堵在喉咙口，堵得她想吐。
    手指把账本攥得发白，指节咯吱响。
    她没哭。
    不能哭。
    “胡掌柜还说了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女子被她的脸色吓得退了一步，说话都磕巴：“他说……这些账本只是其一。真正要命的，是另一本”名册”。
    记着所有通过济世堂买卖”特殊物品”的贵人名单，还有……还有他们各自要处理的”麻烦”。
    那本名册，他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但他预感不测，留了线索给我。”
    “什么线索？”
    女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弯弯绕绕，不成字。
    “他说，若有人能看懂这符号，便能找到名册。我……我看不懂。”
    沈锦书接过木牌。
    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她蹙眉细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父亲留下的那本暗语笔记里，有过类似图案。
    “胡掌柜还说过什么吗？”
    女子想了又想：“他说……”玄鸟栖梧，暗影藏珠”。别的没了。”
    玄鸟栖梧？
    南宫皓的母妃德妃，宫中居所正是“栖梧宫”！
    这线索指向宫中。
    沈锦书小心把木牌收进怀里，抬眼看向那女子。
    “多谢你冒险相告。你可有去处？那些人若知账本在你手中，定会追杀。”
    女子苦笑：“胡掌柜给了我些银子，我本打算离京回乡。
    但……城外盘查太严，我没路引，出不去。”
    沈锦书沉吟片刻：“你若信我，我可安排你暂避。待风头过去，再送你出京。”
    芸娘愣住，然后“扑通”跪下了。
    “多谢姑娘！小女子名唤芸娘，愿听姑娘安排。”
    “别跪。你替胡掌柜保住这些东西，该我谢你。”
    夏蝉上前，搀起芸娘，带她从后门离开。
    沈锦书站在破庙里，把那页账本又看了一遍。
    “需加重。”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向庙外沉沉的暮色。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