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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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沁芳园。
园子大,花也多,奇珍异卉开得不管不顾。
曲水绕着回廊转,叮叮咚咚响。
宫娥端着果品酒盏来回穿梭,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沈锦书跟随柳氏入席,一路引来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勇毅侯府的嫡女,虽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谁不知道是个空壳子?
爹死了,娘没了,府里掌权的是继室。
日子过得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门儿清。
柳氏与相熟命妇寒暄,热络的很。
沈锦书就站在旁边,像个摆件。
“这孩子啊,身子骨弱,从小就静,不爱凑热闹。”
柳氏叹着气,满脸慈母担忧,“我劝她多出来走走,结交些闺秀,她总说怕生。今儿个能来,还是我念叨了许久……”
话里话外,怯懦。无能。没见过世面。
几位命妇点头应和,看沈锦书的眼神又轻了几分。
沈锦书垂着眼,不吭声。
让她们说。让她们演。
沈薇薇可没闲着。
穿花蝴蝶似的,跟一帮贵女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捂着嘴笑。
笑完了还要往这边瞥一眼,眼神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男宾席在另一边,隔着花树流水,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
沈薇薇的目光总往那边飘。
沈锦书顺着看了一眼。
南宫皓坐在皇子席里,锦袍玉带,面如冠玉。
正好也在往这边看,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嘴角噙着笑。
好一对璧人。
沈锦书收回目光,心里冷笑。
宴席过半,皇后驾到。
众人跪迎。
皇后年约四旬,雍容华贵,笑容温煦的挑不出毛病。
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在沈锦书身上停了一瞬。
按惯例,春日宴上有才艺展示。
贵女们或弹琴,或起舞,或献画,或吟诗,各展所长。
沈薇薇早有准备。
一把琵琶抱在怀里,十指纤纤。
《春江花月夜》弹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曲终,满堂喝彩。
她含羞带怯地谢恩。
起身时,目光却若有似无飘向男宾席某处。
南宫皓正看着她,笑容温得能化开蜜。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
沈锦书把这些全看在眼里,脸上纹丝不动。
弹完了,跳完了,该看的都看完了。
忽然有位夫人笑着开口:“听闻沈大小姐自小习画,深得沈侯爷真传。
今儿个难得,不如让我等开开眼?
说话的是柳氏的手帕交,语气热络,眼神却不善。
众人目光刷地聚过来。
柳氏故作为难:“这孩子腼腆,怕是——”
“母亲,”
沈锦书站起来。
声音不大,满座却忽然一静。
“女儿愿献拙作一幅,为娘娘和诸位夫人助兴。”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既如此,你便试试。莫要紧张。”
宫娥铺开画案,备好笔墨。
沈锦书挽起袖子,上前,提笔蘸墨。
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没有画富贵牡丹,也没有画婉约山水。
而是挥毫泼墨,落笔就是一片苍茫。
大漠。雪山。孤城。烽燧。
风刮得像刀子,雪埋到膝盖。
戍边的将士站在城头,甲胄上结着冰霜,战马呼出的白气凝成雾。
城头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残破得快要撕碎。
一幅《边关风雪图》,渐渐成形。
席间静得能听见花落。
那些只会画花鸟虫鱼的贵女们,看傻了。
那些养尊处优的命妇们,看呆了。
就连男宾席那边,也有不少人站起来往这边望。
最后一笔落下。
沈锦书提笔题字:
“风雪埋忠骨,丹心照汗青。”
字是瘦金体,清峻有力,几乎刻进纸里。
她搁笔,退后一步,向皇后行礼:
“臣女拙作,献丑了。”
皇后盯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一个”风雪埋忠骨,丹心照汗青”。
皇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席,
沈姑娘此画,有父风。”
有父风。
三个字,分量重得压死人。
柳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沈薇薇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些刚才还轻蔑的目光,此刻全变了味。
南宫皓眯起眼,盯着沈锦书,眸色深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胡蜂,竟直直朝着沈锦书冲去!
席间尖叫声四起。
沈锦书站着没动。
她只抬了抬手,袖子轻轻一拂。
没人看清她做了什么。
只见那几只胡蜂在空中猛地一滞,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
然后,齐齐掉头——
朝沈薇薇扑过去!
“啊!”
沈薇薇尖叫着跳起来,疯了似的乱挥。
胡蜂追着她不放,围着她脑袋转。
她绊到裙摆,整个人往前栽。
“扑通”摔在地上,发髻散了,珠钗滚了一地。
狼狈不堪。
胡蜂绕着她飞了两圈,才悻悻离去。
众人目瞪口呆。
沈锦书走过去,弯腰,伸手,把沈薇薇扶起来。
动作轻柔,声音更轻:
“妹妹受惊了。春日花开,蜂蝶难免,下次熏香可清淡些。”
一句话,把锅扣得死死的。
沈薇薇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想辩,可怎么辩?
熏香是她自己熏的,胡蜂也确实围着她转。
满屋子人看着,她能说什么?
只能咬牙。只能忍。
柳氏脸色铁青,却还得挤出笑来圆场:“这孩子,今日出门非要多熏些香,说是怕失了礼数……到底是年轻,不懂分寸……”
没人接话。
皇后淡淡看了柳氏一眼,未再多言。
宴席后头的气氛就微妙了。
散席的时候,一位中年女官悄悄走到沈锦书身边,低声道:
“沈姑娘,娘娘有请。”
沈锦书心头一跳,面上恭顺:“是。”
偏殿里,皇后已经换了常服,卸了钗环,靠在榻上喝茶。
“臣女参见娘娘。”沈锦书跪拜。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
“今日那幅画,很好。你父亲若在,定感欣慰。”
“谢娘娘夸赞。”
“不过,”皇后话锋一转,“画得再好,也要会处世。今日胡蜂之事,你应对得宜。但树大招风,往后需更加谨慎。”
这是在提醒她,今天风头出大了,往后日子会更难。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沈锦书垂首。
皇后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与太子的婚约,乃陛下当年所定。太子性子冷,你莫要介怀。来日方长。”
沈锦书心里一震。
皇后此言,似乎有意维系这桩婚约?
“臣女明白。”她谨慎应答。
“去吧。”皇后摆摆手,“路上小心。”
退出偏殿,沈锦书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仗,她赢了。
扭转了贵眷们心里的印象,让那些人重新掂量勇毅侯府嫡女的分量。
但也确实如皇后所说,树大招风。
接下来,柳氏母女不会善罢甘休。
南宫皓的算计,也只会更狠。
走到宫门口,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太子的车驾。
车窗掀开一条缝,南宫澈的目光从里面望出来。
“上车。”
简短的二字,不容拒绝。
沈锦书顿了顿,依言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
“今日画不错。”南宫澈开口,“但胡蜂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
“臣女猜测,与二妹妹脱不了干系。”沈锦书道。
“不止。”南宫澈声音冷下来,“那胡蜂是南疆异种,寻常驱蜂药根本没用。
你袖子的那包药粉,是孤昨日让人给你的吧?”
沈锦书一怔。
是了,昨日夏蝉确实送来一包药粉,说是太子所赠,让她宴上随身携带。
她当时未多想,今日危急时顺手用了。
原来,他早已料到。
“殿下神机妙算。”她真心道。
“不是神机妙算,”南宫澈看着她,
“是情报。孤知你今日必遭暗算,故早做防备。
但下一次,未必如此幸运。”
他取出一枚小巧竹筒,递过来:
“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三日内,看完销毁。”
沈锦书接过。
竹筒微凉,入手沉甸甸的。
“另外,”南宫澈又道,“胡掌柜的姘头,找到了。
但她不肯交出账本,说要见你一面。”
沈锦书猛的抬头。
“明日酉时,城北土地庙,老地方。”
南宫澈看着她,“这次,是真的。”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锦书握紧竹筒,下车前,回头看他。
“殿下大恩,锦书不知何以为报。”
南宫澈淡淡道:“做好你该做的,便是回报。”
车帘落下,马车远去。
沈锦书站在暮色里,望向城北方向。
明日,土地庙。
这一次,她必须拿到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