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东。
    清茗轩临水而建，竹帘半卷，茶香袅袅。
    沈锦书依旧是一身清淡衣裙，帷帽遮面，只带了夏蝉随行。
    约定的雅间“听雨阁”内，已有一人等候。
    不再是西市灰扑扑的男装。
    今日的苏绾穿着一身水绿折枝梅纹襦裙，外罩月白纱衫，青丝绾成简单的随云髻，簪一支碧玉簪。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杏眼明亮，气质爽利中透着书卷清气。
    见沈锦书进来，她起身相迎，笑容真诚：“锦姑娘，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沈锦书取下帷帽，露出清丽却苍白的脸，微微颔首：“苏小姐客气。该是锦书谢过小姐惠顾才是。”
    两人落座，苏绾亲手斟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那日西市匆匆，未及详谈。”苏绾开门见山，“实不相瞒，绾绾此次随家父兄长来京，是为处理一批滞销的陈年丝绸。
    那批丝料质地上乘，但因储存不当，沾染了库房陈旧气息，纵使重新浆洗熨烫，仍有微弱异味，难以卖出好价钱，更别说进入高档客户之门。”
    她眼中带着烦恼：“我试过用寻常熏香，要么气味混杂，要么过于甜腻，反损丝绸本身的华贵感。”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沈锦书，眼中含着坦诚的笑意，“那日偶遇姑娘所售花露，香气清雅独特，故冒昧定制。”
    “姑娘后来所制的”松间露”香精，清冽提神，苦中回甘，极好地中和了陈味，且不损织物光泽。”
    她眉眼间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家父和几位老掌柜试过熏染后的样布，皆赞不绝口。”
    原来如此。
    沈锦书心中疑惑顿解。
    苏绾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商业用香。
    “能帮到苏小姐，是锦书的荣幸。”沈锦书语气平静。
    苏绾却摇头：“非是帮，是救了急。那批丝绸价值不菲，若砸在手里，对我苏家声誉和此番京中之行皆是打击。”
    她目光灼灼看向沈锦书，“姑娘于制香一道，天赋非凡。所用花材寻常，却能化寻常为神奇。且心思细腻，我所提要求，姑娘不仅做到，更超预期。绾绾佩服。”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今日邀姑娘前来，一是致谢，二则……是想与姑娘谈一笔更长久的生意。”
    沈锦书抬眸：“愿闻其详。”
    “我苏家商路遍及南北，所需熏香、香氛种类繁多。衣物、库房、客房、乃至书信、礼盒，皆可用到。
    但市面上香品虽多，合用的却少，要么造价高昂，要么香气庸俗。”苏绾语速加快，显出经商者的锐气，
    “姑娘有巧思，能因地制宜，以寻常材料制出不寻常的香气。”说到这里，她忽然展颜一笑，方才的锐气敛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欣赏与诚恳。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在窗前站定，回身看向对方，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想聘姑娘为我苏家特约的制香师，专供特定香品。原料、人力、场地，皆可由我苏家提供，姑娘只需出方子、监制。”
    她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利润，我们可按商议分成。”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背靠苏家这棵大树，原料、销路、风险都大大降低，她能更快积累资本和经验。
    但……这也意味着更深地绑定，以及秘方可能外泄的风险。
    沈锦书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小姐厚爱，锦书愧不敢当。合作之事，锦书有意，但方式可否略作调整？”
    “姑娘请讲。”
    沈锦书略略沉思：“我可为苏家量身定制数款核心香方，并负责关键工序的指导与品控。但具体制作，尤其是核心萃取步骤，需在我指定的可靠之地完成，方子不出我手。成品由苏家经销，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她提出自己的条件，“此外，我希望保留自主研制其他香品、并自行销售的权利。当然，不会与供给苏家的品类冲突。”
    她要掌控核心技术和一定的独立性。
    苏绾听完，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细细打量沈锦书。
    眼前这少女，看似柔弱，言谈间却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既有合作诚意，又牢牢守住底线。
    这份沉稳与心计，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她想起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勇毅侯府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嫡长女，似乎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又似乎……截然不同。
    “姑娘的条件，倒也公平。”苏绾展颜一笑，
    “细节可再斟酌。不过，绾绾有一问，不知是否唐突——姑娘可是……沈侯府上的大小姐？”
    沈锦书心中微凛，知道瞒不过，坦然点头：“正是。锦书乃沈锦书。”
    苏绾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讶异，有了然，也有更深的好奇。“原来如此。沈小姐处境，绾绾略有耳闻。”她语气真诚了几分，
    “这合作，便更该成了。锦书，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虚长你一岁，你可唤我绾姐姐。生意归生意，但我苏绾，愿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
    沈锦书重生以来，听到的最温暖的一个词。
    她看着苏绾明亮的眼睛，那里有欣赏，有诚意。
    或许还有同为女子想在世间立足的共鸣。
    “绾姐姐。”沈锦书轻声唤道，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两人就合作细节又商讨许久，初步定下协议。
    苏绾先下一笔订单，采购一批“松间露”和用于衣橱熏香的“兰息”香丸。
    沈锦书则以庄子为基础，扩建制香坊，苏家预付部分款项支持。
    临别时，苏绾低声道：“锦书，你府上情形复杂，近日出入还需更加小心。我听闻……某些人，或许会有动作。”
    沈锦书心中一沉：“多谢绾姐姐提醒。”
    坐上回府的马车，沈锦书心中既有结识盟友的振奋，也有苏绾最后警告带来的凝重。
    苏绾消息灵通，她说的“动作”，绝非空穴来风。
    是柳氏？还是沈薇薇？抑或两者皆有？
    她必须提前防备。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龌龊。
    次日午后，一个面生的、贼眉鼠眼的小厮，竟偷偷摸到了沈锦书所居的“听雪院”后墙，隔着墙低声喊“春桃姐姐”，说有要事相告，关于“庄子上的王木匠家”。
    夏蝉最先发现，将人擒住，扭送到沈锦书面前。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是……是二小姐身边的**姐姐让小的来的！说让小的把这封信……塞给春桃姐姐，再……再让小的明日此时，在后院角门附近……晃悠，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是奉了大小姐您的命，去给王木匠家送银子私会……”
    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封封好的信。
    沈锦书拆开一看，信是以一种粗陋模仿的笔迹所写。
    内容是约“王大哥”明日午时于城外某荒庙相见，有“要事相商”，并附了几句暧昧不清的言辞。
    末尾却有一个拙劣模仿的“锦”字花押。
    栽赃陷害。
    私相授受。
    与外男私会。
    若此信被“恰好”发现，再“恰好”有这小厮作证，她沈锦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名声尽毁之余，与太子婚约必然不保，在侯府也将再无立足之地。
    好毒的计！
    好急的沈薇薇！
    沈锦书眸中寒冰凝结。
    她将信纸慢慢攥紧。
    “夏蝉，把他捆了，堵了嘴，关进柴房，严加看管。”
    “春桃，你去趟松鹤堂，悄悄禀告秦嬷嬷，就说我抓到一个形迹可疑、试图攀诬主子的刁奴，请祖母示下。记住，只说攀诬，暂不提沈薇薇。”
    “秋月，你立刻出府，去庄子上找赵四和王木匠，问清楚近日可有陌生人与他们接触，打听我的事情。速去速回。”
    一道道指令冷静下达。
    众人领命而去。
    沈锦书独自坐在房中，指尖冰冷。
    沈薇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我身败名裂？
    好。
    那便看看，到底是谁，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