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庄的改良，在银钱和粮食的激励下，进展比预想更快。
    沟渠疏通，田埂加固。
    新购的骨粉和绿肥种子分发下去，佃户们脸上多了生气，干活也卖力许多。
    赵四见识了沈锦书的手段和说到做到的信用，不敢再敷衍，跑前跑后倒也勤快。
    绣工坊和制香坊也初步搭建起来。
    沈锦书将简单的绣样和布料交给几个手艺尚可的妇人，按件计酬。
    制香坊则主要由心思细腻的媳妇姑娘负责，按照沈锦书派人送来的详细步骤，处理采摘回来的各色花草：分拣、清洗、晾晒、初步蒸制。
    关键的最后一道萃取融合工序，仍在沈锦书小院的厢房内完成。
    庄子里开始飘散着淡淡的、各异的草木香气。
    起初有人好奇，久了便也习惯，只当是大小姐折腾的新鲜玩意儿。
    侯府内，柳氏等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沈锦书频繁派人往返庄子，虽借口是“监管田庄整顿、送些用度”，但时日稍长，难免引起柳氏注意。
    尤其沈锦书院中时常飘出似有若无的奇特香气，与寻常熏香迥异。
    柳氏派周嬷嬷以送东西为名，来过两次，均被夏蝉和秋月客气地挡在院门口。
    周嬷嬷伸长了脖子也窥不见厢房内景，只隐约闻到更浓郁的混合花香。
    “夫人，大小姐院子里，怕是在捣鼓些什么。”周嬷嬷回禀，
    “那香味老奴从未闻过，不似香料铺子买的。”
    “还有，她身边那个夏蝉，手脚麻利，眼神也厉，不像普通丫鬟。”
    柳氏捻着佛珠，眼神幽深：“看来，咱们这位大小姐，病了一场，倒生出些别样心思了。”
    她放下佛珠，“李妈妈那边，有什么消息？”
    “浆洗房苦累，李妈妈怨气大着，但嘴还算严，只抱怨大小姐装模作样。”周嬷嬷道，“不过，她提到一事，说大小姐病前，曾让她去外头买过几本讲花草药性的杂书，当时没在意。”
    杂书？花草药性？
    柳氏冷哼一声：“莫不是想学她那个早死的娘，摆弄些花花草草？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虽鄙夷，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心，“薇薇那边呢？”
    “二小姐近日与二皇子府上的人走动更勤了。二皇子似乎对大小姐……颇为关注。”周嬷嬷低声道。
    柳氏眼中精光一闪：“哦？南宫皓这是等不及了？也好。”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锦书那丫头，到底挂着太子未婚妻的名头。这根刺，得尽早拔了。让薇薇抓紧些，该安排的，可以安排了。”
    “是。”周嬷嬷领命，迟疑一下，“那庄子那边……”
    “先盯着。”柳氏淡淡道，
    “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一个黄毛丫头，凭几本杂书和一座破庄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老夫人那边……参茶的事，查得如何了？”
    周嬷嬷脸色微白：“张妈妈被秦嬷嬷看得死死，什么也问不出。
    老夫人院里的饮食如今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插不上手。不过，老夫人似乎并未深究到咱们头上，只是对大小姐……似乎多了些关注。”
    “老东西！”柳氏低声咒骂，佛珠捏得咔咔响，“偏疼那个死丫头！罢了，暂时动不了老的，就先除掉小的。按计划行事。”
    “是。”
    沈薇薇很快接到了母亲的暗示。
    她心中早已嫉恨难耐。
    沈锦书竟然得了祖母青眼，拿到了田庄，如今还神神秘秘不知搞什么鬼！
    连皓哥哥都对她多了几分留意！
    凭什么？
    一个计策在她心中成形，恶毒而急切。
    她需要一把更快的刀，一桩能让沈锦书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价值的丑闻。
    几天后，沈锦书收到了庄子上递来的一个“意外”消息。
    佃户中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当家的王老实是个木匠，手艺不错。
    其妻王氏在制香坊帮忙，细心肯干。
    他们有个十三岁的儿子王小虎，前日去后山砍柴，不慎摔伤了腿，庄里赤脚郎中看了说可能伤到筋骨，需请城里正经大夫瞧瞧，否则恐留残疾。
    赵四不敢做主，报了上来。
    沈锦书闻言，沉吟片刻。
    她对这户王家有印象，夫妇二人都是踏实本分人。
    如今庄上人心初定，若对佃户苦难置之不理，恐寒了人心。
    但若亲自插手，又易惹人注目。
    “秋月，你拿我的对牌，去账上支二两银子。”沈锦书吩咐，
    “再让夏蝉陪你，去西街请那位擅治骨伤的刘姓大夫，低调些，去庄子给王小虎诊治。
    诊金药费从这二两银子里出，若不够，再补。“
    她顿了顿：“告诉王家人，好好养伤，好了继续上工便是。”
    她处理得干脆利落，既施了恩，又控制了影响。
    秋月领命去了。
    沈锦书却不知，这个看似寻常的决定，正悄然触动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两日后，秋月回来复命，说刘大夫已看过，腿伤虽重但未断骨，悉心调理可愈，已开了方子。
    王家人千恩万谢。
    沈锦书点点头，未再多想。她正全心投入为那神秘“少年”定制香品。
    香茅、薄荷等提取的香精清冽有余，但持久力和层次感不足。
    她尝试加入微量的松针、柏叶冷香，以及一点点陈皮干燥的暖苦味中和，反复调试比例。
    就在她即将找到最佳配方的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帖求见。
    来人自称是“苏府管家”，奉他家小姐之命，送来一份请柬和一份“谢礼”。
    请柬素雅，上书邀“锦姑娘”三日后于城东“清茗轩”一叙，落款只有一个“苏”字。
    谢礼则是一个精致的红木小匣。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匹流光溢彩的江南软烟罗，以及一小盒品相极佳的珍珠粉，皆非市面寻常可得。
    沈锦书看着请柬上清俊的“苏”字，再联想西市那“少年”明亮的杏眼和独特的订单要求，心中了然。
    原来是她。
    江南苏家，以丝绸起家，富甲一方。
    虽非勋貴，但在商界和民间影响力不容小觑。
    苏家这一代仅有一位独女，名唤苏绾。
    据说聪明伶俐，常扮男装随父兄打理生意，在江南颇有才名。
    竟是她，女扮男装来了京城，还成了自己第一个“大客户”。
    这邀约，是福是祸？
    沈锦书指尖拂过光滑的软烟罗。
    对方以真实姓氏相邀，且备厚礼，诚意十足。
    清茗轩是文人雅士常聚之处，清静安全。
    危险或许有，但机遇更大。
    苏绾背后的苏家，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结盟的“有实力的家族女性”之一。
    “回复苏府管家，锦书必准时赴约。”沈锦书对秋月道。
    她需要盟友。
    而苏绾，很可能就是打开局面的第一把钥匙。
    只是，与苏绾接触，势必更加引人注目。
    柳氏、沈薇薇，还有可能关注此事的南宫皓乃至太子……
    各方视线，或许将更快聚焦于她。
    香膏将成，盟友在望。
    但暗处的毒牙，也已悄然呲出。
    风雨欲来。